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40)

  “这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夏寺卿一贯色厉内荏,此时见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立马服了软。

  “你们在这樊楼生乱子,恐怕待会开封府的人便要来了,何必呢?”

  “不知咱们有何旧怨仇?好汉但有所需,金银财物,尽凭取去……”

  外头的廊道里吵吵嚷嚷的,有劝架声,呼喝声,还有夏寺卿的家仆在忙着寻人。

  而屋子里头,只有骇人的寂静。

  夏寺卿哆嗦着下巴的肥肉,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差点要哭天抹泪之时,只见那屏风里的影子,慢慢抬手,褪下了幞头。

  烛焰晃了晃,夏寺卿肥胖的身子也晃了晃。

  那屏风里的影子,那幞头之下,竟然不是中原人的束发,而是,髡发。

  这是……..契丹人的发式?

  夏寺卿向前抻着脖儿,眯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然后手脚一软,委顿在地上。

  他们怎得忽然来了?忒是吓人了。

  “夏寺卿,我家主人向你问好。”

  他说的,是契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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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冯娘子,您的手真巧,给我弄得头发也忒像了些…….”

  “我刚才一摘幞头,那鸿胪寺卿便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认定了我是契丹人哈哈哈哈哈哈。”

  雅阁儿内,薛又新依然面无表情的在书桌前翻着书,也不前来吃酒。

  谢诏负手立在窗前,瞧着下头的动静,而头等大功臣阿宽,正蹲在地上让冯佩玉帮他束着头发,一面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阿宽可真厉害,我竟不知你还会说契丹话。”

  冯佩玉也是满面春风。

  “我在军中是做斥候的,契丹语自然会一些,谢相公会的更多,流利得很呐。”

  当着冯娘子的面,阿宽见缝插针的夸耀道。

  契丹人所谓髡发,便是剃光头顶,只留两侧耳畔长发,有些散垂,有些编细辫。

  冯佩玉将头顶这一块的头发分出来,在后脑勺紧紧固定住,又额外涂了发油,使头顶处变薄,亦抹平碎发。

  而左右耳旁预留的长发,冯佩玉将它们揪得蓬松了一些,编了细辫。

  方才,她教阿宽坐在屏风里头,一会儿用抿子抿头顶,一会儿用梳蓖弄细辫,来来回回调整十几次,终于大功告成。

  隔着屏风一瞧,便是一个髡发的汉子,以假乱真,如假包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夏寺卿做了亏心事,心虚得很,三下两下,便被阿宽套出了话来。

  原来,九年前,契丹使臣来汴京恭贺新天子即位,拿银钱想笼络些官员。

  当年夏寺卿还是鸿胪寺少卿,近水楼台先得月,又贪财好色的,便收了些银钱,做了串联之人。

  后来,虽胆小后悔了,有金盆洗手之意,但既已深陷泥潭,怎能轻易挣脱呢?

  冯佩玉和谢诏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他们……是否有联络的信物?”薛又新终于开了口。

  “这夏寺卿也是个四品,虽说骨头软,扔进牢里打几下便能开口,但抓人也要有实证,总不能莫须有。”

  薛又新淡淡地说。

  “这与流程规矩不合。”

  这厢,冯佩玉帮阿宽又束好了发,阿宽不住打躬,口中连连称谢。

  “这个自然,我做足了架势,旁敲侧击地问了夏寺卿。”

  信物?那可是实证。冯佩玉紧张的搅着袖子,眼巴巴地等着,谢诏也默默地转过身来,盯着阿宽。

  阿宽清清嗓子,叉着腰,做模作样地粗着嗓子说。

  “我问,夏寺卿,你那信物戴在身上没?”

  “夏寺卿哆哆嗦嗦地说,那纛旗,他藏在家中呢,怎敢随意带在身上?”

  “而那支骨箭,不是在薛相公那里吗?”

  啪嗒一声,薛又新手中捏了一整晚的书,终于掉在了桌上。

  ******

  樊楼本应通宵达旦,宴饮直至深夜,但因鸿胪寺卿今日莫名被殴打,人心惶惶,故而早早歇业送客。

  整座门楼,方才还悬灯万盏,鼓笙喧天,此时,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怪兽,塌在原地。

  从头到尾,那桌子菜,谁都没有动,只有冯佩玉偷偷拿了两个杏干吃。

  从进门到离开,薛又新把头埋在书里,没朝她和谢诏看上一眼,只有刚见面,起身行了个礼。

  他那人皮面具,又严丝合缝的合拢了。

  冯佩玉站在门楼前,回首瞧了瞧,想到他那副淡淡的表情,心里有些阴阴凉凉的。

  “后日金明池有阅兵大典,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到场,夏寺卿作为鸿胪寺卿,自是不必说。”

  “夏家府中无人,我会直接派人进去搜,搜出来,直接送到官家面前,可若是不顺利……”

  不远处,扭头看去,只见谢诏和薛又新二人,正立在月光下头,心平气和地说着话。

  月光泼地如水,二人皆身形挺拔,在清光下,如玉山,如松柏,宛然如画。

  他们俩兄弟,鼻子和下巴长得相像,而眼睛却不同。

  一个眼目微垂,不发脾气时,像个温顺的狼狗。

  一个微微上扬,剥掉伪装时,像个狡猾的狐狸。

  “若是阅兵大典后,没搜到实证,你待如何?”

  此时,薛又新挑了挑他的桃花眼,发问道。

  “那只能下了朝,冲他打一拳,说他硌到老子拳头了,直接送到大理寺上刑!”

  说罢,谢诏便转身要走。

  “大官人!大官人请自重!莫要相逼,我不愿相陪!”

  忽然,一阵嬉笑哄闹声传来,只见远处,一瘦高个男子,带着几名随从,忝着笑脸,拦着一妇人的去处。

  看穿着打扮,应是方才席间弹唱的妇人,此刻,她急红了脸,尖声叫道,“清平世界,怎得敢当街拉扯人!”

  无奈,一群纨绔岂会被她吓到?有那胆大的,伸手便去扯那妇人的衣袖。

  “混账!”谢诏一见,火气便上头,两步上前将冯佩玉拉到身后,提着拳头便要过去。

  “谢相公慎重,这是王继忠!方才和夏寺卿同席吃酒的,便是他,听闻关系甚笃。”

  薛又新一把抓住谢诏的肩膀。

  “今日之事,夏寺卿说不定回去想想,便觉蹊跷,若是王继忠在此处又看到了你和我,告诉了我阿爹和夏寺卿,谋划的一切,岂不万事皆休?”

  那厢,那王继忠擒着那妇人的手腕,口中不干不净,笑着道,小娘子,横竖你也是个卖唱的,又不是良家女子,随我归家,金银任你使用,何苦这般执拗。

  王继忠?那个吃人肉的节度使,王继勋的弟弟?

  这群骄兵悍将之后,太平年景还不知收敛,真当这还是五代能随意吃人肉的时候吗?

  不听还好,一听此人名号,谢诏更要给他些教训。

  谢诏冲着薛又新摆了摆手,撕拉一声,扯了圈衣摆,往面上一拦,捏着拳头便走了上去。

  打架的场面怪吓人的,冯佩玉不愿多看,不然后半夜便睡不着了。

  再说…….

  冯佩玉用余光看了看,薛又新就在十步之外,于是她心虚地捏着袖子,一步一后退,慢慢缩近角落里,想着离他远一些。

  “冯娘子,怎得今晚没吃东西?不饿?”

  一阵幽幽的声音传来。

  冯佩玉打了个冷颤,她与薛又新算是很熟识了,他若是这般语调,便是十分恼怒了。

  果然,这一整晚,他都是装的!

  自己造的孽,还是要面对,冯佩玉攥着衣襟,叹了口气,准备将一堆歉意的话,对着薛又新说一遍。

  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巧言令色,是我谎话连篇,是我负心薄幸!

  天涯何处无芳草,愿君善自珍重,他日自有良缘相候……

  冯佩玉垂着头,见他的靴子慢慢走近前,他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名贵绫罗料子,在月光下轻烟雾拢。

  冯佩玉嗫嗫嚅嚅地要开口,哐当一滴眼泪便砸下来。

  听到薛又新轻叹一声。

  “冯娘子,我自认读了许多圣贤书,不是一个,不知廉耻之人。”

  “可今晚,我坐在那里等你,感觉,自己就像个妓女,在等她的恩客……”

  【作者有话说】

  王继勋,孝明皇后母弟。专以脔割奴婢为乐,前后多被害。强市民家子女备给使,小不如意,即杀食之,而棺其骨弃野外。

  —宋史·王继勋传

  第97章 若没有爱,便只有恨了

  娼妓?

  薛又新何曾料到, 自己门第清贵,立身端正,有朝一日,会和娼妓有什么关联。

  想当年, 他刚刚上任司录参军, 便审了一桩暗娼的公案, 至今记忆犹新。

  不为别的,而是那做暗娼的女子,竟然是个官宦之后, 书香门第。

  薛又新是痛心疾首, 在公堂上大发雷霆,拍着桌子问她,既是书香门第, 读过圣贤书,怎得没有风骨, 沦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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