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女官又头抵头,脸挨脸,嘻嘻笑起来。
呸,又来了,薛六郎!冯佩玉心中酸嗒嗒拧成一块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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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皇城宣德楼,过了龙津桥,进了界身巷,这几日,冯佩玉已然认得了路了。
听得卖吃食的,耍把戏的,那是龙津桥。
人有烦恼,便有所求,耍把戏,明日!明日她便耍个把戏,定能拉拢到柳尚服,带她去见邵尚宫!
听得谈笑的,打鼓的,那是界身巷。
看薛公亮能笑到几时?等她明日见了邵尚宫,自有办法拿到那封信,定能寻到些证据。
再拐过一个寂静的民巷,便到家了。
到了家,她便要吃个火晶柿子解解渴,在宫里,连口茶水都不敢沾。
这几日,阿宽在宫门外等她也辛苦,不若叫帮闲,给阿宽买个炙羊肉。
也给谢诏买个水晶梅花包子吧,他散衙回来便能吃。
就这么美滋滋盘算着,马车在一片寂静中停了下来。
呼啦啦,皂靴踏地,叮当当,兵器碰撞,马车似乎被许多的人围了一圈。
“大理寺办案!车上之人下来回话!”
大理寺?这又是什么官司?
马车外,阿宽带着几个穿甲配刀的护卫,也不甘示弱,刷的一声拔出刀来。
“呸!放屁,你们大理寺办案,办到我们家娘子头上了?你们搜查的牒文呢?亮出来瞧瞧!”
大理寺,那是谢诏之前任职之处,阿宽一眼便认出了几个熟人,指着他们便骂。
“这是枢密院谢相公的家眷!你们如此放肆,小心谢相公恼了,寻你们算账!”
谢诏的处世之风在何处都一样,谁听说了他,都要打个冷战。
冯佩玉悄悄透过帘子的缝隙,见大理寺的官差听了此话,面露畏惧之色,慢慢放下了兵器,面面相觑。
皆有退让之意。
“谢相公若恼了,自然与我算账。”
此时,只见一穿绿袍儿的年轻官员,风神洒落,人如玉山般清俊,负着手,缓缓走来。
呸,又来了,薛六郎!冯佩玉心中那股怒气,没来处,也没去处,此刻见了本人,终于冲了出来。
“做什么?姓薛的你要做什么?”
眼见着,帘子一撩,马车窗口出现一个白净如莲子的俏脸,美人嗔怒,煞是好看。
“六郎,你这还没成亲,便巴巴的与我来要贺礼了吗?”
“你放心,是你的,自是少不了你的!”
薛又新眼看着那女子从窗口探出身来,指着他便骂,杏子黄的衣裳,半截雪白的手臂,像倒出来的牛乳。
那颤颤巍巍的雪浪,往他的心上一泼,把他烫得直吸凉气。
这几日,他死寂的心,又扑棱棱活了过来。
他挥了挥手,那群大理寺的公差便一退再退,退到了巷子外头。
“我只瞧见一美人瓶,晃荡晃荡的,里头装的,都是醋。”
薛又新笑着,轻声说道。
“呸!谁要吃你的醋,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阿宽还在呢,便敢如此这般调情,冯佩玉恨不得捂住阿宽等人的耳朵。
“这婚事非我所愿也,敷衍我阿爹的权宜之计罢了。”
“我断不会与别人成亲,恐教你伤心了,今日才斗胆利用职务之便,拦了你的马车分说清楚……”
冯佩玉看着前头那二层小楼上,檐下晾着的布裙,在半空中徘徊着。
在风中,被吹得气鼓鼓的,但内里,却空落落的。
“瞧着你前日进宫时,可没有人拿刀逼着你,滚吧。”
冯佩玉把帘子一放,也不欲与他再纠缠了。
“冯小娘子!”薛又新抢上前几步,被阿宽伸刀拦住。
“若是我薛家满门,一百二十八口人的性命逼着我呢。”
此话是何意……
他是都知晓了?薛公亮与他摊牌了?
冯佩玉皱了皱眉,猛地又探出头去,见他欲言又止。
环顾左右,见有几个眼生的护卫,怕教旁人听到什么,忙挥了挥手,叫阿宽等人退远一些。
随着她的手腕摆动,薛又新看到了她左手伤口上,厚厚的绷带。
这些日子,他每晚都做噩梦,那些穿黑衣的凶神恶煞,硬生生的,把他怀里的人直接扯走。
他的心里被扯了一个洞,滔滔的流着血,他没有心了,是个游走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冯小娘子身体还好吗,他得亲自验验看!
这样想着,薛又新上前几步,便扣住了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搭在脉搏处,细细的摸起她的脉来。
“我看的书,有些杂。”薛又新自嘲道。
“几年前,我祖母病重时,我翻看过几本医书,故而懂些医理,我总要看看你才放心。”
薛又新自顾自地把着脉,缓缓皱起眉来。
“寸口脉动而弱,动则为惊,弱则为悸,冯小娘子是否被吓到了,夜卧难安,惕惕不宁?”
呸,平白问这一句,全是拜你阿爹所赐!冯佩玉白了他一眼。
“关脉浮,脉滑而数,胃有郁热,故喜饮寒水。”
“冯小娘子,平日里还是少吃些冰吧。”
薛又新淡淡地瞧了她一眼。
这也能看出来?青天白日的,冯佩玉眨了眨眼,这感觉像被人剥了衣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不耐烦地掐薛又新的手背,连忙把手臂往里缩。
“寸口脉微而涩,微则卫气不足,此乃……血枯。”
摸到此脉,薛又新皱了皱眉,又仔细的辨别了一下,喉咙哽住了。
“皆因年少之时,饮食不充,血气耗损,故…..月事衰少不来。”
“冯小娘子……你这这这……”
薛又新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耳朵和脸颊一下子热烘烘的,半晌才凑近了盯着她,一本正经问。
“你这癸水,是否半年才有一回….”
无礼!轻浮的东西!关你何事?
如此隐私之事,被人青天白日的扯出来,冯佩玉只觉脸烫的冒烟,当机立断啐了他一口,连声喊阿宽,将他拖走罢了。
“你的脏手,放开。”正拉扯着,只听马蹄得得,只听喝声凛凛。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威风的身影,穿着紫袍,着玉带,头戴平脚幞头,手拿玉笏板,骑着骏马,出现在巷口。
此时,谢诏信马由缰,似笑非笑的,一步一步,缓步行来。
冤枉啊,冤枉!
瞧他的脸色,当是生气了,这可怎么是好?冯佩玉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不等谢诏发怒,冯佩玉便立刻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做个缩头乌龟,面对这种事情,她是做惯了缩头乌龟的,天塌下来,她也无法面对。
冯佩玉蜷缩在马车里,逼仄的车厢,咚咚的心跳,忽然,听到外头砰的一响,似是拳掌相交之声,接着便是闷哼和喘息声。
她捂着耳朵,慢慢蹲了下去。
这竖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居然还能在他手里过个三招,也不算绣花枕头。
谢诏喘着粗气,发力将他撞在地上,又一把擒住他的肩头,猛地一拧,往他膝窝上狠狠一踹。
逼着他跪了下去。
“我之前警告过你,不愿与你计较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如今,在老子家门口犯贱,真当老子是纸糊的老虎。”
谢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像把刀,晃啊晃,虽面无表情,但隐约有些吓人。
此时,他拿着朝会用的玉笏板,冰凉坚硬的玉石,抵着薛又新的脸。
“生的倒是俊,能骗得阿玉鬼迷心窍,可惜生得好皮囊,内里却是个偷女人的行货。”
啪得一声,玉笏狠狠抽下去,薛又新英俊的脸上,多了一道板子的红印。
“这一巴掌,打你不知廉耻,勾引有夫之妇。”
又啪得一声,薛又新闷哼一声,被打偏了脸,唇角破开了血迹。
“这一巴掌,打你没有人伦,和你阿爹一样,都是畜生。”
见薛又新挨了两巴掌,依然咬着牙,不叫痛不求饶,反而平静的看着他,谢诏怒极反笑。
“这俊脸,再打便打烂了,”谢诏轻笑着,拿着冰凉的玉笏,一下一下着他的脸。
似是在掂量,一个物件能有多耐打。
“那就换另一边打吧。”谢诏轻松的决定了。
“阿兄!”薛又新一把攥住了谢诏持笏的手腕,终于开了口,“求你!你救救薛家……”
下一刻,啪的一声,谢诏绷紧了下颌,使足了力气抽了下去。
薛又新摇晃了一下,呛了一口血,溅在绿色的官袍上,向来整肃雪白的衣领,此时也狼狈的歪斜着。
“休要叫我阿兄!我与你们薛家没有关系!”
谢诏咬牙切齿道。
“你如今,也知晓薛公亮做了什么勾当了?怕了?洗干净脖子准备杀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