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您…….这是何意?”
阿爹一向温和,鲜少谈论朝政,更从未说过如此偏激之言。
薛又新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胸膛里咣当咣当乱跳。
阿爹对当今官家有所不满?而阿爹和冯小娘子是有仇怨的,那冯小娘子之前所在的裴家……
近日家中发生的蹊跷之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想来,嗖嗖的黑影子,在薛又新的脑子里飞速闪过。
而后,一阵恐惧,像铁钳子一般夹着他。
他侧脸看着阿爹微怒的脸,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阿爹,您与齐王被废之事,是否有牵扯……”
薛又新用力喘息着,听着自己绝望地问道。
“您到底做了什么?”
父子二人瞬间沉默了,只闻教场上的兵戈碰撞之声,骏马嘶鸣之声,尖锐的刀剑声,似是一刀一刀割着薛又新的胸膛。
忽然,薛相公畅快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好儿郎!”
“六郎!家中子弟里头,就属你最聪明了。”
薛相公笑罢,立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像个铁水浇铸的面具。
“你既然猜到了,那就应该知晓,若教那个冯氏再搅合下去,便是夷族之祸。”
说着,薛相公用力一拍薛又新的肩膀,把弓箭塞在他手中。
迫使他看着那箭垛上的靶心。
“你是我薛家的儿郎,自不能看着阖族身灭,如今有箭在手了,该当如何?”
薛又新被迫张着弓,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露出些凶狠的神色。
此时,薛相公用力一拍他的背。
“来!对着这靶心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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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冯佩玉知晓谢诏因欺君之罪被扣在宫中时,脑袋冒出来的第一句话,顿时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禁手心冒汗,手脚发软。
只是,这天子也分明君和暴君,处置一人的刑赏之策如何,还要看当今天子,是何等人物,何等性情。
虽然君威深重,像冯佩玉这般的人,连天子的衣角都见不到,更莫提天子的脾气秉性。
但是,其文,如其为人。
“贬降背于真,奸邪不可亲。”“君恩重,人心重,未知各各将何用?”
这是官家亲笔写的诗,这说明,官家多疑,不喜掌控不了的东西,冯佩玉只能冒险揣测,尽力一试。
“哎呀,撑不住了,我要往地上躺上一躺,权当我体力不支晕倒了,你们记得哭上几声。”
此时,宫城口,东华门。
冯佩玉揉着跪麻的脚腕,嘱咐着张回和阿宽,作势便要往地上歪。
宫城周回五里,有东西南北四门,而这东华门外,市井最盛,有士庶朝暮往来,又有宿卫禁军,持戈执戟,分列左右。
在宫城门外,往来官员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就地撒泼,这是什么体统?
张回大惊失色,连忙弯着腰劝冯佩玉起来,只道官家震怒,谢相公还在里头扣着呢,切莫再火上浇油了。
“你懂什么?山人自有妙计!”冯佩玉不管不顾往地上一蜷缩,麻得龇牙咧嘴。
这腿似乎变成了木头,皮肉里头有万千小虫攒动不已,哎,这做官有什么好,日日下跪磕头的,都变成磕头虫了。
“听闻之前,有一农妇敲登闻鼓,说自家的猪丢了,还让官家给她找猪呢,官家不但没有责怪,反而给了她钱帛来着。”
“这样的天子,我在宫门口撒一回泼,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冯佩玉一面说,一面捂着脸,装作哭泣的模样,远远看去,一个骨量纤纤的女子抽噎着倒在地上,好不可怜。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冯佩玉对当今官家,也旁敲侧击了解了不少。
先说为君,锐意文治,很是勤勉,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在京有疑狱者,往往亲自在偏殿审案。
这样的人,是不会随意杀人的。
再说为人,事多躬亲,不乐臣下专权,机谋深,驭群臣,使人畏而怀之。
也怪不得,官家震怒。
谢诏和官家,名为君臣,恩犹父子,在天子眼中,他就应当是个顺服的儿子。
这回的事情,往大里说,是臣子欺君,往小里说,是儿子惧怕父亲,权看官家如何拆解。
官家当初并不强逼给谢诏赐婚,说明,谢诏娶了谁,他根本不在意,只是天子君临四海,臣子需要绝对忠诚。
像谢诏这般忠诚的狗,忽然咬了人,紧紧抓在手里的风筝,忽然断了线,天子只觉失了掌控,自然震怒。
因此自己要演个轻浮人,浅薄人,越蠢越好,赖在皇宫门口,哭着求官家把夫君放出来。
谢诏是个直人,她是个蠢人,俩人老老实实待在官家的手掌心里,官家总要放心些吧。
此时,冯佩玉把头枕在臂弯上,死死闭着眼,正待装的更像一些。
只听近处,传来轰隆隆车轱辘响,骏马嘶鸣之声,官靴踏地之声,慢慢从远至近。
直到一双官靴,走到冯佩玉身旁。
“这位小娘子,你这是做甚?宫门禁地,万不可无故厮闹。”
睁眼只见一紫袍相公,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四十多岁的年纪,立身端直,须髯修整,生得神清貌古,眉宇间透着温和之气。
开口便是金石之声,不怒自威,一瞧便是个手握权柄的大官。
“回这位大官人,我并没有无故厮闹。”冯佩玉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装作规矩的答话。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让我老老实实跪在这里的,他已为我前去通禀了。”
只听这大官人轻笑一声。
“哦?想必这便是谢相公的娘子了,情痴至此,良可叹也。”
那位大官人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冯佩玉,只见她鬓挽乌云,修眉端鼻,白生生脆藕般的一张小脸,黑灵灵宝珠般的一双眼睛。
打量了一圈,他捋着短须,俯身凑近了打趣她道。
“果真是个风流的美人。”
呸!汴京城这些做官的,看着正经,内里怎得如此龌蹉!
冯佩玉拧着眉,一连退后几步,正待开口啐回去,只见那大官人笑了几声,扭头朝身后说。
“六郎,你说说,这谢相公的娘子,是不是个美人?”
六......郎.......
待到冯佩玉回过神来,已经看到了薛又新立在后头。
滚烫的日头下面,是薛又新俊俏的脸,高鼻薄唇,眉目有情。
但瞧着比之前清瘦了许多,那腰更细了些,身穿月白绫直裰,身板如青松般挺拔着,脖子上,还有那日自刎的伤痕。
“阿爹,够了,请您别这般与她说话。”
二人目光相对,薛又新眼见着面上又红了,咬着牙缓缓说道。
六郎?
那此人就是……冯佩玉又猛然回头看着面前的大官人。
这动作过于激烈,她的脖子猛地一拧,顿时疼得“嘶”了一声,冯佩玉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疼得泪眼汪汪瞪着他。
薛又新忍不住抢上几步,伸手要来扶她,被薛相公冷冷地看了一眼,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这真是个好兆头,正巧求官家给六郎赐婚,这宫门外,就唱了出千里救夫的大戏。”
薛相公若无其事地说道。
“只盼望着,六郎未来的娘子,能如此情深意重的对他。”
此刻,冯佩玉也没有心思和薛又新打眉眼官司了,她死死的盯着薛公亮那张脸。
冤家路窄,仇人乍见,这仇恨竟然不是先涌出来的。
相反的,她出奇的平静。
亲眼见到了薛公亮,说明这条路,她快要走到最后了,而薛公亮的路,也快走到头了。
咣当一声,朱红色厚重的宫门一开,只见梁都帅丧着脸从里头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
“冯娘子,请吧,官家许你进去。”
那宫门摇摇晃晃的,向她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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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莫怕,你要把头低一些......”
此时,冯佩玉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紧张的得直干呕,旁边的玉炉中,燃着氤氲香料,呛得她脸通红了。
谢诏也陪着,跪在她身边,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额头,低声示意她要把头磕下去。
这等阵势,岂能不怕?天子是生杀予夺的人物,不舒爽了,把自己拉出去砍头可怎么好?
穆穆皇皇,天子维扬,这天子的威势,一进这宫门,便无处不在。
九重邃宇,门阶层叠,进来便要爬高高的门阶,这是明上下之限,意示天子高高在上。
入内朝见,当垂首敛容,这是彰显天子之尊。
进了这明堂,因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冯佩玉只能跪在外间,连官家的影子也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