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25)

  “我若是有事,那姓冯的女子,下场只会更是惨烈,你当真要冒险一试?”

  外头歌舞升平,里面剑拔弩张,只听隐忍的喘息声,二人就这般对峙了片刻。

  终于,咣当一声,谢诏把木棍往地上一摔,重重跪了下去,用力以额碰地。

  “求求你,是我的过错!放了她!我绝对看好阿玉,不会教她再生事了。”

  谢诏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明日!我明日便辞官,带她回定州,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

  薛相公气定神闲地往椅子上一坐,捋着短须,眼皮朝下打量着他。

  “辞官?为了个卖唱的,你便要辞官?”

  薛相公轻声说道。“你如今已是三品的宰执相公了,天子器重,前程远大,这权势地位,你当真能放下?”

  “想来,你还未体会到权势的好处。”

  薛相公又将那名吓得面无人色的歌伎召到面前来,伸手便揽了过来。

  “近日,我新得了美人瓶,是定窑的白瓷,那瓷面细媚滋润,手生滑。”

  说着,薛相公伸了二指,捏了捏她的腮颊,捻了又捻。

  “白而莹,色可爱。”

  又把玩她的耳垂,指尖来回揉捏。

  “薄如纸,声如磬。”

  这回,不顾那女子泪眼盈盈,薛相公伸手掐着她的下巴,把手指探进口中,来回轻叩她的牙齿。

  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他也没有丝毫避讳,仿佛手里把玩的,只是一件瓷器。

  “你……薛相公请自重!你这是在做甚?”

  谢诏眼见着,不禁头皮发麻。

  他是听说过的,京城的富贵官宦人家爱蓄姬妾歌伎,人前调笑,解衣戏狎,也不觉羞耻。

  要快活,夜里抱着自家娘子快活便是,偏偏要做出这些,不知廉耻的花样来,谢诏每每见了都要皱眉。

  “阿诏,你如今二十有五,早就晓人事了,也忒实诚了些。”

  这厢,薛相公倒是若无其事,慢慢解着那女子外袍的衣带。

  “吃一口酒,与吃一口这女子嘴上的胭脂,有什么分别?”

  “不都是取乐的?”

  此时,透过菱花窗,喧闹的席面上,男女狎戏调笑之声,夹着丝竹弹唱,娇娇滴滴,不绝于耳。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蓄养姬妾,与蓄玩好器物一般,一件美人瓷瓶,和一个美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美人瓶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摸得,那美人,为何摸不得?

  此时,薛相公又和颜悦色地将谢诏扶起来。

  “你,跪过去。”薛相公淡淡地吩咐道。

  那歌伎便蹙着眉,泪眼盈盈地跪下来,膝行到谢诏脚边。

  她的膝盖刚碰到谢诏的靴子,谢诏便立刻往后退了一截。

  “战场上能杀人流血的汉子,你怕什么?”

  此时,薛相公的不满声音从上头传来。“这,便是阿爹教你的第二课。”

  “来,你伸手,摸摸她。”

  谢诏只觉五雷轰顶,犹如当胸挨了一记重锤,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薛相公,半晌做声不得。

  “你…..我我在与你说阿玉之事!薛相公也合该有些廉耻!”

  “我摸她做甚?她又不是我娘子。”

  薛相公却道,“这可和男女之情无关,这便是权力。”

  “你如今,要学会把底下的人当作器物一般使用,而不是把每个人都当人。”

  “瞧瞧这个女子,”薛相公振了下袍袖,慢悠悠走近前来,就在谢诏的眼皮子底下,伸手捏她的脸。

  “她的皮肉细嫩,腰肢柔软,她能给你带来快乐,你想摸便摸,她的美貌,她的身体,她的喜怒哀乐,全部都是供养你的。”

  只要有权势在手,所有人都是你的养料。

  所有人的身和心,都供奉于你。

  谢诏垂眼看着那女子,肩窄骨轻,似是禁不起衣衫之重,在瑟瑟发抖。

  她与阿玉是一样的,出身再卑微,也一样有血有肉,此时,应是害怕了。

  恃强凌弱,岂是英雄好汉所为!谢诏伸手便要将她拉起来。

  而此时,一枚指甲,一枚女子的指甲,被轻轻抛在谢诏面前。

  指甲莹润,血迹新鲜。

  指甲……这是谁的指甲……

  谢诏认真一瞧,耳边嗡得一声,天旋地转,四肢百骸一丝力气也没了。

  哗啦啦一声,桌上杯盏器物尽数扫落在地。

  他踉跄跪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来!现在,伸手摸她!”

  耳边,是薛相公冷凛凛的声音。

  ******

  “啊啊啊啊啊啊!”

  冯佩玉从凳子上滚下来,捂着左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披头散发,左边的头发像狗啃的一般,左手的食指血肉模糊,十指连心,痛得她牙齿打颤,脚趾都在抖。

  院子外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院子里头,守了十几个带刀的汉子。

  看起来,面若冰霜,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指甲送去了,薛相公又传回话了没?”

  “哎,如花似玉一个美人,一刀刀砍了多可惜….”

  纷乱的脚步声中,她冷汗糊了一脸,捧着鲜血淋漓的手,哆嗦着,慢慢缩在墙角里头。

  哭,她已经怕得哭过几回了,就在被按着剪头发的时候,眼泪也流干净了。

  疼,也是真的疼,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甲,鲜血淋漓地被拔了去,她像被泡在滚烫的蜡油里,烧红的铁锯在她身体里面来回拉扯,要把她锯成两半。

  而此刻,在尖锐的疼痛中,她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在她的胸膛里,心脏咚咚的跳着。

  不止一颗心脏在咚咚的跳,那是她的心脏,也是裴箱的心脏,自从她决定给裴箱复仇的那一刻,那颗心,就已经是两个人的了。

  那颗心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她总能想办法活下去的。

  啪嗒啪嗒,鲜血一滴两滴流了下去,冯佩玉甩了甩血点子,用完好的那只手抹了抹脸。

  这人又不是物件,就算这些人是薛相公派来的,那也是活生生的人。

  有七情六欲,有父母妻儿,有酸甜苦辣,那便一切都能商量。

  这一群人,也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一个人没那么铁石心肠,或是胆子小些,顾虑多些,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和底线。

  她打量着现如今守在屋里面,动手的三个人。

  一个圆脸的大汉,身长七尺,虎目圆睁,粗硬的短髭。

  方才就是他拔了自己的指甲,手法干净利落,毫不留情,看着她哭喊,反而面露亢奋之色,对着另外两个人,语气强硬,惯会发号施令的。

  此人生性残忍,拉拢不得,冯佩玉缩了缩肩膀。

  一个眼细如缝,矮个子,眼不观人,神情漠然,只听头领的号令,听着冯佩玉的尖叫声,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此人生性冷漠,怕是不中用。

  冯佩玉摇摇头,又看向最后一人。

  那汉子面长颊瘦,鼻阔唇厚,膀阔腰圆,面皮粗黑。

  方才,就是他动手剪了自己的头发,但是,动之时颇有犹疑,自己哭泣尖叫之时,那人也避过脸去,看着地板,似是有不忍之色。

  说不得,可以拉拢…….

  “阿兄,这位阿兄,可以大发慈悲,给我些水喝吗?”冯佩玉舔着干裂的嘴唇,带着哭腔说道。

  “休要理这女子!小心被她蛊惑了。”

  那凶狠的圆脸大汉按着左肩的伤口,愤恨地说道。

  “呸!狐狸精!也不知给六郎君灌了什么迷魂汤,方才,六郎君上来便砍老子肩膀!好不容易才将他拉出去。”

  “薛相公有吩咐了,拔完了指甲,再砍一只手送去!”

  说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唰得拔出刀来便要上前来。

  就在此刻,院子里忽然又发出一阵骚乱声,只听刀剑碰撞声,只听有人厉声斥责。

  那是薛又新的声音。

  无用的……

  冯佩玉紧紧缩着双手,绝望的看着那大汉,一步步走近前来。

  若是谢诏在此处,他一人便能打十个,可是,薛又新是个文官……

  那点子刀剑之术,只为强身健体,和这些杀人的硬手过不了三招。

  就这么绝望的想着,凶狠的大汉伸手便把冯佩玉生生拖拽到桌前,按住手腕,举刀便砍。

  不不不不不!

  她的手!她能赚钱做事的手……

  刀锋教日头一照,寒光乱射,刺到她的眼睛里去。

  冯佩玉就这样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正在此时。

  “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副都头,田荣!你出来与我说话!”

  薛又新持着剑,站在院里,满脸伤痕,那是方才与这些汉子打架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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