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五忙称是。
“那劳烦你,帮我查一下杭娘子母家的情形,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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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天,夜阑人静,只有屋里的滴漏,一滴,两滴,寂静无穷无尽。
冯佩玉虚虚地握着一卷书,歪在床上,三心二意的翻着书页。
这话本子里,才子佳人互诉衷肠,终得良缘,贪官奸佞认罪伏法,善恶有报。
只是,若爱恨交织,善恶交错,又该当何解?
抬眼一瞧,谢诏已站在门口了。
“今日一回来,阿宽在外院守着,寻我哭诉,说你不支使他,却支使个外头的人给你打探消息,他心里难受了。”
谢诏也不理会她警告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踏过了门槛,径直迈进屋里。
烛火晃了晃,他一进来,这屋里拥挤了许多,冯佩玉觉着,连喘气都有些艰难了。
眼见着他坐在床边,那湿淋淋的黑眼仁,春水融融。
“我知道你要做些什么,我又不拦你,阿宽有个官衔,做什么事方便些,何不支使他去做?”
眼见着他伸手揽过来,那锋利的唇珠,秀色可食。
冯佩玉往榻上一滚,把书往脸上一摊,只道丁五她用着顺手罢了。
“我知晓你的心思。”谢诏叹了口气,将幞头摘了搁在桌上,抬眼一瞧,见冯佩玉无动于衷,又得寸进尺,开始解官袍的扣子。
“阿宽是我的人,而丁五才是你的人,你要自己的心腹,不想全然依靠我。”
“过河拆桥,聪明的小东西。”
谢诏今日被一个晦气的人寻上门,正浑身烦躁。
但一进家门,见灯下美人,如花似玉,浑身的戾气便软了下来。
那小脸白的像半透明的瓷碗,滑溜溜的眼睛转啊转,谢诏忍不住伸手便捞。
谁知,这美人滑不溜手,从床这头便滚到了那头,啪的一下,一个枕头便迎面砸来。
“做什么动手动脚的?我不要!”
“都说了!天黑了便老实些,不要进我屋里,休要上了桌就捞食儿吃。”
冯佩玉警惕地溜下床去,正襟危坐在妆台前,拿梳蓖装作梳头发,见镜中的自己面色通红,忙侧过脸去。
“你是我娘子!不要?”
“不要!”冯佩玉斩钉截铁道。
谢诏磨着牙,只觉浑身都在腾腾冒热气。
“没心肝的小东西,你就这么忍心素着我?”
“我不在你这碗里捞食儿吃,我去别人碗里捞食儿吃?”
烛火摇摇,谢诏皱起眉的脸也是格外英俊,轮廓如山石刻就,一双眼睛似怒非怒,那唇珠锋利,入口也是好吃的……
穿着宽袍大袖,也不掩肩宽腰窄,修长英武。
冯佩玉托着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越合心意,越是心酸。
若世事像话本子一般清爽便好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能得个下场。
可是,要想给裴箱翻案,还她一个名誉,必得把去年齐王谋反之事翻出来,找到薛公亮谋反的证据。
只是若如此,谢诏和梁都帅做的勾当也要一并翻出来,说不得要定个欺君之罪......
谢诏岂是愚钝之辈,应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故而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颇有种临死之前,要将公事做完,以报君恩的架势。
“我在忙正事,你也在忙正事,两厢不打扰岂不好?”
冯佩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扁着嘴,一脸怨妇相,实在是不争气。
“等我把薛公亮的老底揭出来,你和梁都帅,也该收拾收拾下狱砍头了。”
“到时候,我给你送一碗断头饭吃,也算是夫妻一场了!”
说着说着,冯佩玉鼻子一酸,把梳蓖咣当一摔,实在不知哪里来的火气。
爱不敢爱,恨不忍恨,当年在裴家,她一无所有,与谢诏一见钟情,也敢拉着他脱衣裳。
而现如今,她却不敢与谢诏多亲近了,生怕亲近时有多欢愉,真到了论罪的那刻,她承受不住。
做个缩头乌龟,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听后头脚步声传来,一股热意扑面而来,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
“娘子这是,心疼我了?”谢诏的手从后头轻轻掐住了她的脖子,教她抬眼看着镜子里面,春意融融的一张脸。
这镜子,原不该放在这里的!
冯佩玉不情不愿地抬头,镜子里头,见他鼻梁英挺,眼含水光,官袍也已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腰,烫的她缩了一下。
“你瞧瞧,”谢诏抬抬下巴点着镜子,嚣张至极。“娘子这表情,可不像是不要……”
呸!登徒浪子,越来越放肆了,冯佩玉转着眼睛白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在镜子里与他对视着,见他那双水淋淋的黑眼仁,开始还情意绵绵,似笑非笑。
一会儿,就变成冷凛凛的恼怒。
“今日有个趣事,和娘子有关,当个笑话说与你听听……”
镜子里,谢诏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像是狂怒,又像是嘲弄。
“那个薛六郎,竟然闯到枢密院寻我来了。”
镜子里,冯佩玉看到自己的神情变得心虚起来。
“你知道,他与我说了些什么狗胆包天的话吗?”
第84章 他登堂入室了
子不语, 怪力乱神。
薛又新自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人敬鬼神而远之,以为只消好生读书,修身, 便能齐家, 治国, 平天下。
可是,他做了二十年的好人,读了十几年的书, 事到如今, 走投无路。
还是只能跪在地上,摇着三颗铜钱,祈求神明的开示。
今日, 薛又新给自己起了三卦。
第一卦,他跪在家中的小祠堂里, 看着一众祖先牌位画像, 自唐末到五代以来,功名奕世,家风清正, 富贵传流, 他常以此自矜。
可是, 似乎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阿爹一向品行端正,但是几日前, 阿爹亲口承认,那个谢诏,竟是他隐瞒多年的私生子。
家中父慈子孝, 但是他却亲眼看见,二哥的血淋淋的耳朵,被扔在阿爹的书桌上。
本来阖家和睦,但是忽然,家中一向康健的四嫂嫂病了,病得蹊跷,不问医不开药,院门紧锁,仆役忌讳。
眼见着,这一条性命也要断送了。
他摇了三枚铜钱,跪伏在地。
“天何言哉,叩之即应,敢问神灵,我阿爹,当真做了什么不堪之事吗?”
接着,他拿起三枚铜钱,连掷了六次,卦象,为山风蛊,卦辞曰:干父之蛊。
就是说,父辈德行有亏,造成子孙之祸,家门招致不幸......
薛又新呆呆地跪在原地,继而伏在地上,以头顿地,闷闷地哭出声来。
果然,果然........阿爹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的。
而冯小娘子,也是对薛家有所求,或寻仇,或图利,才接近他的。
莫欢喜,欢喜总成空,休妄想,妄想终是幻。
只是,他此身,又当寄与何处呢?
这第二卦,薛又新是跪在枢密院里,跪在谢相公值房里,冰凉的地上起的。
“你个贱人,还敢大摇大摆到本官面前来?”
谢诏摆弄着公文,面上悠哉悠哉,一双狭长的眼睛捻着根针,恨不得往薛又新那白面皮儿上刺字。
刺个奸夫,刺个不知廉耻,拉他跪到院子里去!
让枢密院的同僚们都看看,这枢密使家的六郎君,是个什么货色。
“我和阿玉拜过天地,入过洞房,我谢家的丁口册子上有她的名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是我娘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瞪我,我瞪你,偌大的值房,火星子乱迸。
看着薛又新身着绫罗锦袍,一张俊脸,一派风流,举止便有文致,谈吐颇有才情。
阿玉也惯爱摆弄些诗词歌赋,还嫌自己不甚得趣儿,是不是,喜欢他这种做派……
谢诏不敢再往下想,他心里就像捏碎了个李子,酸的喘不过气来。
“阿玉年纪小,馋嘴猫儿似的,什么都咬一口,先前的荒唐事,我也不计较。”
谢诏清清嗓子,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赶紧滚!要不然,下回割得便是你的耳朵!”
薛又新眯了眯俊俏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紫袍,威风地坐在书案后。
那张脸和自己生的有些许相似,可眉宇中透着煞气,一介武夫罢了。
每个夜晚,一想到他们在做什么,薛又新都被嫉妒的怒火烧的浑身滚烫,彻夜难眠。
那是他的心,他的肝,被这个粗鄙之人生生剜走了!
“没想到,谢相公竟是个俗人,这男女之情,可不在名分上.......”
“冯小娘子名义上,确实是有夫之妇,但那又如何?男女相得,重在情投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