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裴箱出事的时候是去年的中秋之夜,于是冯佩玉接着循循善诱道。
“那是不是像话本里一般,天子宫禁,经常有刺客要刺王杀驾的?往年会有如此之事吗?”
“那....那倒是没有,都是那等市井小民瞎编乱造的,倒是偶尔有些稀奇事。”
蒙将军突然想起来什么,得意的比划着。
“那.....那个.....汴京很有名的才女...裴家的那个,不就去年在皇城的城墙上掉下去了吗。”
蒙将军摇着头,又仰头喝了一杯酒。
事情已过去快一年了,冯佩玉以为自己可以平静提起裴箱。
但是当蒙将军轻描淡写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听起来怪吓人的,”冯佩玉转头抹掉满脸的眼泪。
“倒是真稀奇,快讲讲来听,奴家也想长长见识。”
“那本将军来给你讲讲,让你开开眼。”蒙将军来了兴致。
“还不就是官家和他家四弟那些事,如今天下太平,官家便不想兄终弟及了,要传给亲生儿子,不想传给弟弟,这事谁不知晓。”
冯佩玉的心狂跳起来。
她听裴箱提起过,当今的官家的皇位,是从其兄长,太祖皇帝手里传下来的。
那时天下初定,为免主少国疑,再起波澜,太祖便传位给亲弟而非亲子。
而后定下金匮之盟,约定当今官家传位给其四弟齐王,再将皇位传回太祖之子。
是以齐王享皇储的待遇,齐王的女儿也居皇宫,也封了公主。
“皇家的事情,奴家确实不懂,只是这跟裴家的娘子有什么干系?”
蒙将军大着舌头说着,“那….那她是齐王女儿的侍读啊,她死了以后齐王就倒了霉,能说没干系?。”
“啧啧,这天子的家事,真是难说,一个侍读女官,不好好的陪着公主吟诗作对,掺合那些事做什么。”
“那日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特地来接了我的差事,第二日才听说出事了,哎,也好....这热闹不凑也罢。”
“那梁都帅是官家才能随意调动的,她定是犯了官家的忌讳。”
“这梁都帅官虽大,但平日对我客气得紧,他亲妹与我娘子也是熟识的。”
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
冯佩玉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脑子里默默记下来这个名字。
“不像那个谢….谢诏,成日里冷着一张脸,不就是仗着和官家关系近些…..”
冯佩玉听了不禁冷笑,确实,谢诏一向这么假正经。
“嘿嘿......说起去年中秋月圆之夜,我还是在这里过的呢,花好月圆夜....."
这蒙将军手越发不老实了,见他醉得厉害,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冯佩玉便努力抽出手来,挣扎着要逃。
只是这男人力气实在是大,一双手像铁钳一般,怎么也挣不开。
冯佩玉暗道不妙,二人推搡间,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正僵持着,忽见砰地一声,门开了。
一瘦弱的女子冲进来,定睛一看,正是昨日里与绡娘争执的那位小娘子。
她先是看了惊慌失措的冯佩玉一眼,咬着嘴唇,狠了狠心。
而后哆哆嗦嗦的搬起旁边的花瓶。
嘭的一声,砸在男人头上。
“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作者有话说】
改是岁为太平兴国元年,命太祖子及齐王廷美子并称皇子,女并称皇女。
—《宋史. 卷四. 太宗本纪一》
昭宪太后不豫,命太祖传位太宗,因顾谓赵普曰:“尔同记吾言,不可违也。” 命普于榻前为约誓书,普于纸尾书云 “臣普书”,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
或谓昭宪及太祖本意,盖欲太宗传之廷美,而廷美复传之德昭。
—《宋史. 卷二百四十四. 魏悼王廷美传》
第9章 花花轿子,人抬人
夜凉如水,汴京城的街市灯火如昼。
街边摊贩卖力吆喝着,饭香,酒香混着叫卖声和笑闹声,满目繁华,恍若天上人间。
冯佩玉混在热闹的人潮中,失魂落魄的挪着步子,恍恍惚惚的看着周围笑闹喧哗的人群,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跑的太急,头发散了一半,衣襟上都是斑驳的酒渍,脸上冰冰凉凉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狼狈得很。
她早就知道裴箱的案子错综复杂,可能会牵扯些高官显贵,涉及到许多云上之人。
但听人亲口说,裴箱的死可能和官家有关系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官家,那是天子啊,如果查到最后,裴箱的死真的是官家授意的,那她又能如何。
弑君吗,大不了匹夫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罢了,谁的命也就只有一条。
冯佩玉赌气般的想着。
可是如今她得了自由身,又找到了安身立命的生计,只觉得踌躇满志,人生如朝日。
想到这里,她竟有些胆怯。
接着便是惭愧。
裴箱当年明明教过她很多君子以死报知己的故事,聂政刺韩傀,荆轲刺秦王,专诸刺王僚。
裴箱教她认字,念书,作诗,教她这世间的道理,护着她不被欺凌践踏。
君子死知己,裴箱含冤而死,她就该以死报之,怎得如今却胆怯了。
冯佩玉想着想着,只觉得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负尽深恩,苟且偷生的小人。
不由得悲从中来,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忽得心中一动,又想起一事。
今夜幸得那位小娘子相救,想必前日她恶言恶语的赶自己走,也是好意。
但是她拿花瓶砸了蒙将军的头,接下来会是何境遇。
当时要拉她一起跑,她怎么都不肯,说自己离了此处,也无处可去,只催着冯佩玉快走。
现在想来,她竟将救命恩人落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实在可恶。
冯佩玉无计可施的捂着脸,只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她要尽快把这位小娘子从魔窟里救出来才是。
那接下来呢,该如何。
裴箱出事那晚,皇城是殿前司副指挥使,梁都帅临时换防,这个梁都帅必定有鬼。
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情,冯佩玉只觉得头痛欲裂,无奈开始揪自己的头发,想让自己思绪清明些。
心中鼓舞着自己赶紧振作起来,好盘算下一步该如何做。
都说新婚燕尔,人间喜事。
但林栖这几日过得可不怎么舒坦。
陈二郎是个从七品,按律只能纳一个妾室,因之前还没娶妻,便也没有正经妾室。
但是这院子里莺莺燕燕的近身女使可不少,直叫人看花了眼。
这也罢了,只是新婚第二天拜舅姑之时,几个妯娌皆穿金戴银的。
尤其是那大嫂嫂,娘家做着当铺的生意,嫁妆丰厚的紧,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便是比着宫里的娘子们也不逊色。
这便显得林栖格外素净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几房人聚在一起宴饮时,嫂嫂弟妹们珠围翠绕的,首饰每回都不重样。
就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像样的首饰,还都是聘礼单子上陈家给的。
故而在陈家,林栖总是觉得自己如何做派都不合适。
为人亲和笑脸多些呢,总觉得自己像个穷酸亲戚来打秋风的。
端着书香门第的清高架子吧,怕端得太过头了,婆母妯娌嫌她不好接近,自己更下不来台了。
因她给先前给陈二郎运作了一个大理寺评事的差事,陈家上下对她都是极为和善的,也没谁给她脸色瞧。
但她嫁过来以后,一无嫁妆傍身,二无人脉靠山,陈二郎也是个多情的,总觉得这婚事虚的很。
这时便格外想念冯佩玉了,若是冯娘子时时在身边出谋划策,她也不会如此被动。
想使人去城北冯佩玉住的破道观里寻她,但那地儿太寒酸了,怕被下人们议论,自己和住在破道观里的人来往。
又觉得陈家拨给自己的女使汾儿不称心不机灵,想去自己赁一个合心意的,天天闷着一番心事。
这几日连晚饭都吃不下,在窗前的软塌上翻来覆去的长吁短叹。
谁知这日辰时,林栖和陈二郎刚用完了朝食,听陈二郎吹嘘了一番近日在大理寺当差的见闻,二门上忽然通传,说是有位年轻娘子求见二郎娘子。
林栖喜出望外,忙叫人请进来。
不过十几日不见,冯佩玉又清减了些,本来就小巧的脸更尖了,像只饿瘦了的猫,只一双水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林栖喜出望外,如久旱逢甘霖般,忙使人看茶端果子出来,抓着冯佩玉絮絮叨叨了好久。
“哎,就是这样了,冯娘子你是不知,我如今都不爱出门。”
“想出去交际散散心,但想了想,竟无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