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热的,痛是真的,生死也只是一瞬间。
他是枢密使,他了不起!便以为这汴京城里,人人皆是他案板上的鱼肉,想杀便杀吗?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冯佩玉抱着肩膀浑身发抖。
眼见着,谢诏绕过屏风,走到床前来,隔着帐子,映着烛火,谢诏负手而立的身影,格外高大,像块嶙峋的山石。
自从前日里,闹了翻天覆地那一场,二人还没好生见过面。
冯佩玉忙着哭,谢诏忙着公务。
那般剖心挖肝,彻底袒露肺腑,全部撕扯完了,反倒教人有些尴尬,比之二人初次脱光了衣裳,还要羞涩。
“你们都下去吧。”谢诏终于开口说道。
屋里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女使们,郎中们都连忙出去,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此时二人独处,默默无言,冯佩玉看着那映在纱帐上,修长英武的影子,忽然有些胆寒。
这两日,左思右想,她也终于想明白了薛公亮和谢诏的关系。
天平这端,谢诏握着薛公亮谋反杀人的秘密,做他的忠臣良将。
天平那侧,薛公亮攥着谢诏身世的秘密,演个温厚老臣。
二人画了条楚河汉界,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但时,她却要把裴箱的案子翻出来,重新论一论,那便立时打破了这个平衡。
那..…..谢诏会怎么选呢?他的天平,会不会倒向他的亲生父亲那边。
书房中,烛焰摇摇,薛相公捋着短须回忆道。
“当年,我第一回 在朝会上见你,你穿着殿前司的黑色甲胄,配着剑,站在天子身旁,相貌英武,威风凛凛,真是个好儿郎!”
“骨肉至亲,毕竟血浓于水,一见之下,便自有几分亲热之意啊。”
谢诏闭了闭眼,咬牙握紧了刀柄。
那年,他刚到汴京,当值第二天,有一位面生的枢密院的相公,下朝后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问他整日站着累不累?汴京米贵,盐贵,地价也贵,银钱可够花?
后来,他才知晓,那是他亲生父亲。
这么些年,他对父亲这个词,只有怨恨,阿娘没钱医治病逝之时,他食缺衣单,在庙中担饥受冻之时。
他一口凉水,一口糙米的吞下去,父亲这二字,也恨得扯碎了,嚼烂了,咽下去,与他永生永世不相见。
但是,那一刻,他知道那是亲生的父亲,他看着薛相公的脸。
他却很想伏在地上,痛快地哭一场。
忽然,一只大手拨开床帐子,探了进来,攥住了冯佩玉的脚,她整个人便生生被拖了过去。
那手像个铁钳子一般,又烫又硬,像在拽一只不听话的畜生,冯佩玉踢蹬了几下也挣脱不开。
“疼……疼!你要做什么?”
冯佩玉心中战栗,莫非当真是血浓于水,他倒向了薛公亮,现下要灭口?
“姓谢的!你不能杀我…..若是我死在此处,胜儿她们会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你便等着身败名裂吧!官家知晓你的身份,是不会偏向你的!”
可那纱帐上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看不清喜怒。
薛相公徐徐拨亮了书桌上的烛火。
“官家重用你,也只是为着你无根无党,朝中无援手,升官晋爵,生死荣辱,只能依靠着他。”
薛相公见谢诏的面色松动,与他分析着。
“那般牵缠甚多,惹人怨怼,留千古骂名之事,他也教你去做,当真是不心疼你。”
“昨日的朝会上,那一众武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那直来直去的,在宫门口便与你拉扯起来,可那些心思缜密的呢?”
“你夜夜睡得踏实吗?”
烛光下,薛相公的神情格外慈祥,“阿爹是格外担心你啊……”
那薄如蝉翼地纱帐,隐隐约约能看到谢诏挺直的鼻梁,
那只有力的大手又摸到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她藏在被衾中的上半身,也拽到了床边来。
像是摆弄一只待宰的羔羊。
冯佩玉喘息了一声,生出很不详的预感。
谢诏的心里头,一面是君恩深重,誓要死生报之,一面是血亲骨肉,虽心有怨怼,但不忍亲手杀之。
那自己呢?不过是露水姻缘,胡乱睡了几回罢了,值得他放弃一切吗?
“我错了…….我错了!”
冯佩玉怎是束手就擒,甘心等死之人,见威胁不成,便立马放低了身段,做出一副可怜之态来。
“今日我不该让阿宽去通知薛六郎,我与薛家六郎真的没什么牵扯……”
“我只是想给薛公亮一些难堪,想把水搅混一些…..”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噼里啪啦的,薛相公看谢诏的面色,接着说道。
“那姓冯的女子就是唱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对你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看你心善,好摆弄,想勾引你给她赎身罢了,天晓得,她之前勾引过几个?”
谢诏手中的刀不住的抖。
“她这样的出身,一般人家纳妾都嫌弃,只有你太实心眼,见到个对你好脸色的,便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都掏出去。”
“如今,还为了拿着刀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薛相公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叹息状。
“无论是那女子,还是官家,都与你没什么血缘,这屋子里的,才是你的骨肉至亲啊。”
“谁亲谁疏,谁远谁近,你要分清才是。”
那只手又伸进来了…..这一回,捏住了她的脖子,四处摸索着,粗糙的茧在皮肉上划得生疼。
此时,冯佩玉已然被拽到了床沿,而谢诏就站在床边,二人的距离不过几寸,
隔着纱帐,冯佩玉听到了他压抑的喘息声。
“谢相公!谢相公!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求你莫杀我……我我我……”
他真的要杀我,他真的舍得杀我!往日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是我看错了人……
冯佩玉绝望地哭出声来。
“你不心疼我了吗……求求你,我我我可以做很多事…..”
冯佩玉颤颤巍巍的把手伸出纱帘去,祈求地拽着他的衣角,软绵绵的手又摸索到他的腰间,开始讨好地解他的衣带。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能死……
就这么想着,忽然,谢诏按住了她不老实的手,将一绸布包着的,热乎乎湿淋淋的东西,放在她手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待到冯佩玉看清了里头的东西,吓得寒毛直竖,尖叫一声,手猛地一抖扔了出去。
“什么东西?什么鬼东西?”
冯佩玉像见了鬼一般,甩着手上的血。
而谢诏猛地撩开纱帐,欺身上了床。
“阿玉,阿玉……这是我给你的投名状,你喜欢吗?”
床帐子里暗沉沉的,微弱的烛火在他眼底一晃,便蒙上了一层血雾。
“这是薛家人的血,薛家人的肉。”
谢诏低低地笑了出来,激动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寻血的滋味。
“方才,我将它扔到薛公亮鼻子跟前的时候,他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好看呢。”
冯佩玉哆哆嗦嗦地说,“你….你这是何意…..”
“他既已起了杀你之心,这便是给他的教训,我与他,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昏暗中,他的脸越来越近,像个嚼完猎物的野兽,
今日见了太多的血肉模糊,冯佩玉直直地盯着这团东西,有些痴痴的,说不出话来。
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他的天平,便倒向了自己。
冯佩玉张嘴便要哭。
下一刻,谢诏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沾满血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打去。
啪得一声,“对不起,我罪无可恕。”
谢诏低声说道。
“不够。”冯佩玉木木地说道。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我是个贱人,教你伤心了。”
“不够!”冯佩玉伸手抹眼泪。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颇为用力,冯佩玉的手掌都麻了。
“我脏心烂肺,我禽兽不如!”谢诏咬着牙艰难的说道。
“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冯佩玉尖叫道,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
谢诏一抹满脸的血,喘着粗气,兴奋无比。
床帐中都是晃动的烛光,阿玉的脸颊白生生的,脖子嫩生生的,像只小羊羔子一般。
他慢慢凑上去,想叼住白嫩的脖子咬上一口。
那年七夕,裴府夜宴,阿玉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脸花,一身月,那双水淋淋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她说,我可以在你这里,多坐一会儿吗?
小谢将军,我我我会很多东西的,我给你唱曲儿,我给你…….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谢诏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