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受罪,何苦呢......”
谢诏有些哽咽。
“我给你个痛快吧。”
他缓缓抽出刀来,手心都是冷汗,他杀的人多了,但没杀过女人,尤其还是……
谢诏喘着气,仰头看天,见明月当空,莹然如玉。
此刻,阿玉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这一刀下去,阿玉会恨他一辈子的。
“我的刀很快,不会让你受罪的......”
三愿…..此时,冯佩玉已不知要再许什么愿望了。
只要能得个自由身,有裴箱这个朋友,有谢诏这个夫君,她便心满意足了,实在无需再劳烦嫦娥仙子。
忽然,她灵光一闪,连忙跪好虔诚许愿道。
三愿,裴箱前途似锦!做司衣,做内尚宫,像上官婉儿一般,做个手掌天下权的女官!
这等死法,裴箱可不愿意。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点力气,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登上了宫墙的台阶。
然后,脱力地坐在城墙上。
风猎猎,星点点,登高看去,银河苍茫,万户灯火。
几百年前,上官婉儿彩楼评诗,就是这般威风吧。
满朝的文臣士子,写了诗呈上去,仰头观望,而上官婉儿,就站在高处,将那些文臣士子的诗,随手一张一张扔下去。
哗啦啦,纸落如雨。
称量天下文士,那是何等神采飞扬,何等意气风发。
腹中剧痛如刀绞,她有些看不清了,眼前白纷纷的,如片片落下的纸张。
可惜了,可惜了……
没能做手掌天下权的女官,也没能给阿玉挣个自由身……
她向虚空中伸出手掌,称量天下……称量天下!
这只手,终究没能抓住什么,在黑夜里便垂了下去。
裴府,昔日的繁华盛景已逝,裴家阖家老少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谢诏持着圣旨宣读道。
“裴氏二娘子裴箱,恃家荫为公主侍读女官,罔顾宫规,行事不端,畏罪自裁,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没收裴家名下所有宅第、田产、奴婢,即刻遣回原籍,不得滞留京畿。”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天又亮了,再长的黑夜,也会迎来白日。
是上朝的时辰,是上工的时辰,是农夫打猪草的时辰。
人还得继续活下去,水还是一往直前向东流。
冯佩玉蜷缩在地上,眼看着谢诏慢慢站起来,拿出朝服,在她面前,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穿了回去。
他穿上中衣,拢好衣襟,又穿上白绢长裤。
“阿玉,我知道你恨极了我,但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他面无表情的说。
“若是官家知道我和薛公亮的父子关系,什么战场偶遇,什么知遇之恩,君臣往日种种,瞬间变成处心积虑的骗局。”
谢诏打量着那紫色的官袍,嗤笑了一声,披在身上,又系上束带,紫袍玉带,威严无比。
你这个贱人,你不许穿!你凭什么穿衣裳!
冯佩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胡乱扯着他腰间的束带,扯着他的官袍。
“官家欲做太平天子,要平战事,削军队营田,归还百姓。”
“可是,燕云十六州未收复,做此等事,定要众叛亲离,留千古骂名的。”
谢诏平静的说着,一面坚定地攥着冯佩玉的手腕,把衣裳整理好,这官袍,他一定得穿。
“官家身边,只有我这个不要脸面,也不要性命的人去做。”
“我也愿意去做。”
他戴上了展脚幞头,拿起了笏板,紫绶金章,风骨清俊,有玉山之姿。
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的官员了。
“阿玉,你与裴箱没有血缘关系,又无利益纠葛,为何受尽磨难,都要为她复仇?”
谢诏也不拦她,任凭冯佩玉又抓又踢又咬,他的脸上都是细密的血痕。
“你为了什么,我便也为了什么,咱们夫妻,是一样的人。”
“在这世上,就算万人都唾弃我,但只有你……能明白我在做什么…….”
冯佩玉捂着心口,觉着心钝钝的,那刀子用久了会钝,心也会钝吗?
“滚吧!滚吧!”冯佩玉歇斯底里地吼道。
“滚出去上你的朝!做你的官!”
“贱人!做你的英雄好汉去吧!”
我厌极了你,恨极了你,这世上,我最恨的便是你了。
那年七夕乞巧,天阶夜色凉如水,她和裴箱设了彩针瓜果,望天乞巧。
冯佩玉神神叨叨,埋头自言自语,裴箱便笑着问道。
“阿玉可是在向神女许愿?日后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嗯……我要寻个大英雄,曰忠,曰勇,曰纯,曰善,最重要的是,要生得俊俏!”
冯佩玉憧憬道。
“嗯……不过这世上,人心凉薄,工于算计,个个在世俗里打转,为官,为名,为利禄。
“去何处寻这般一腔忠勇,心思纯善的英雄呢?便是有,我也遇不到的吧。”
冯佩玉皱着眉,颇为苦恼。
转眼间,冯佩玉便安慰自己道,“贪心不是好事,那我便只要生得俊俏就好了!”
裴箱哑然失笑。
“这男人,若是做了官家的人,便无法事事以你为重,这忠孝还不能两全呢,届时,恐你受委屈。”
冯佩玉嘀咕道。
“哎,喜恶同因呀......”
“这人若是重情义,有仁心,就定然会左右为难,我多体谅便是了。”
“我不喜那些功利市侩之人,我只喜欢英雄!”
一语成谶,一语成谶。
冯佩玉蜷缩在地上,哭也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就掉完了。
新的一天,新的日头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那是谢诏把她抱在榻上,给她盖的被子。
是了,她要睡上一觉,醒来后,她要好好吃饭,她要让薛公亮血债血偿。
第82章 薛家人的血,薛家人的肉
天色初明, 街上开店的开门揽客,道上摆摊的高声叫卖,而方胜儿的食摊上,早就坐得满当当了。
秋风一起, 渐有凉意, 所谓冷淘槐叶冰上齿, 汤饼羊羹火入腹,今日,便做热气腾腾的羊汤。
白浓浓, 香喷喷, 撒上翠绿的小葱,一面喝羊汤,一面撕着胡饼来吃, 汤鲜肉香,满一片呼啦啦吃饭声中, 还夹杂几声闲聊。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有几个大官人们, 下了朝便在宫门口动起了手来,就在御街上。”
这等热闹事,众人皆提起了劲头, 嘈嘈杂杂议论起来。
“啊对对!我知晓!我阿舅那是都虞候家的马夫。”
“说是有位相公上书, 要裁撤军队的营田, 将军们恨得骂娘。”
一穿青布短褐的黑脸汉子比划起来。
“朝会上,吵得热闹,下了朝, 便索性在宫城门口动起手来。”
冯佩玉叼着一块胡饼,从碗里抬起头来,撇了撇嘴, 这等吃力不讨好,断人财路之事,被人放几下冷箭,也是情理之中。
古往今来变法的,哪个是有好下场的。
“哎呀呀,军队没了田地和军粮,那契丹人打过来怎生是好?”一抱着孩子的妇人紧张道。
“噫,你就不懂了,就是裁了一半,都够军队吃用。”
“猪肉过手都沾油,是那些将军们在营田里捞了不少油水,没了财路,这才急了眼。”
“呸!燕云十六州尚在敌手,便要自毁臂膀,岂有此理。”
一文邹邹的读书人捋着短须道,忽而又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那位提议的相公,说不定便是契丹细作!”
冯佩玉把头埋进海碗里,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会子,倒不哭啦?”方胜儿凑过来,把一碟煎豆腐放在她面前,打趣道。
“今日一来,张嘴便哭,吃着饭也哭,喝了一肚子眼泪不成?”
“可是那姓谢的狗官欺负你了?”
方胜儿见她鼻头都哭红了,叉着腰便要骂街。
“我就说,那些个做官的,就会仗势欺人,你搬回来罢了,横竖有你口饭吃!
冯佩玉吸了吸鼻子,搓了搓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哭了两日,睡了两日,如今,吃了碗热腾腾的饭食,才觉着活了过来。
这人生真是奇怪,一下觉着,这世上再无欢愉可言,一下又觉着,天光正好,她还有一番大事可为。
她要将薛公亮谋反的证据寻出来,让他认罪伏法,让他臭名昭著!
冯佩玉抱着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咚的一声,将碗顿在桌子上。
“我无事!就是回来与你送钱……咱之前说要赁铺子呢,再置办些锅灶家伙,省得你在街上风里来雨里去的。”
“你瞧瞧,这小脸都晒黑了。”冯佩玉说道。
谁知,方胜儿来回搓着围裙,反复掂量了半晌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