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09)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见前头大街上,出现一名男子的身影。

  隐隐约约的,见他穿着身紫绫罗袍,腰系玉带,一派风流,那衣料,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一见便是个膏粱富贵子弟。

  没来由的,阿宽顿时警觉了起来。

  “小娘子,你唱的真好听,比瓦子里的唱曲儿的厉害多了!”

  “来,我家婶娘从乡下新摘的桃儿,你来吃两个。”

  “我阿爹刚炒的葵花籽,还热乎着哩,街坊们尝尝.....”

  一片哄闹笑声中,冯佩玉一手拿着桃儿,汁水淋漓的吃着,一手把琵琶横于膝上,拢捻勾拨,按弦而弹。

  叮叮琮琮,弹了首当今最时兴的曲调,《昼夜乐》。

  围坐的街坊中,有那会唱的,也跟着曲调哼唱起来。

  “前日里,我在樊楼下面听到富贵人家都这么唱的。”

  一穿短褐的汉子拍着手唱起来。

  “一阳生后风光好。百花瘁,群木槁。素艳自超群,似姑射容貌。画堂开宴邀朋友。赏琼英,同欢笑。”

  “好!来来来,我也唱两句!”

  冯佩玉一面敲着节拍,一面拨弦伴奏,众人笑闹着,忽得听到一熟悉的声音,朗声说道。

  “说到《昼夜乐》这个词牌,纡回婉转,窃以为,于男女情致最为相宜。”

  冯佩玉抬头一瞧,不远处,薛又新负手而立,如松柏,如明月,笑盈盈地看着她。

  “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薛又新开口,徐徐说道,狭长俊俏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水光。

  一身绫罗绸缎,一派风流俊秀,那巷子里的男女老幼皆拿眼巴巴瞧着。

  冯佩玉吓得琵琶一扔,眼睁睁地看着薛又新悠悠然地走了过来。

  余光里,巷子口那几个盯梢的汉子,都慢慢站了起来......

  什么淫词艳曲,这人从哪里学的,也敢面不改色的当众这么念!

  冯佩玉拿着吃了一半的桃儿,顿时脸红到了耳根。

  “六郎,你怎么直接寻到这里来了,总要提前打个招呼吧……”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羞得,冯佩玉将薛又新拉进院子里时,声音还是哆嗦的。

  “我们这种平民小巷,你不好来的,仔细弄脏了你的衣裳。”

  说罢,冯佩玉打量着薛又新,这一身紫色的绫罗,穿在身上,真是风神洒落,贵气十足。

  衬着这张脸,更俊俏了些。

  于是撇了撇嘴,伸手便把满手的桃子汁水,一把蹭到他袖子上,又拿白皙的手指点他的胸口。

  “快些走!巷子口都是盯着的人,怎得还自投罗网呢。”

  薛又新瞧着她,穿着布裙,散着头发,清泠泠的眼,香喷喷的脸,花袅袅的细腰,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他心里那只扑棱扑棱的鸟儿,正在一下一下琢着,琢得他心痒难耐。

  “冯小娘子,你不会忘了,我们做过什么吧。”

  冯佩玉黑白分明的眼睛,咕咕噜噜地转了一圈,终于想起那婚书的事情了。

  她自暴自弃地往葡萄架下的摇椅上一躺,咯吱咯吱吃着剩下的半个桃。

  薛又新走近了,俯身双手撑在椅子两边,把冯佩玉固定在里面。

  然后,吱呀吱呀地晃着摇椅,二人的脸,一下近,一下远。

  吱呀,吱呀……

  “来,这桃儿,给我吃上一口。”

  薛又新的嗓音有些哑,他将摇椅忽然向前一荡。

  吱呀……两人的脸一下靠得极近,薛又新的薄薄的嘴唇差点碰到了她的鼻尖,近得她看到了薛又新唇边,淡淡的青胡茬。

  薛又新闷闷地笑了笑,薄唇擦过她的鼻尖,歪过头去,慢条斯理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桃儿,咬得汁水四溢。

  吱呀…..摇椅却又荡了回去,二人的距离又拉开了。

  晃啊晃,冯佩玉被晃的脑子散了黄,身子散了架,变成了一片枯叶子,随波逐流,不得自由。

  “冯小娘子上回说了,我和谢相公比,是我更合你的意。”

  “而且咱们既然已经写了婚书……”

  吱呀…..他的脸又到了眼前,冯佩玉的心猛地一跳。

  “……未来,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摇椅又被他送远。

  冯佩玉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他说道。

  “我偏要他们看着!”

  吱呀……又近了,她被送到薛又新面前。

  “看着我是怎么堂而皇之……进你的房门的。”

  说着,二人越送越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湿热的鼻息痒酥酥的,离近了,薛又新身上有淡淡的龙脑香气,而他的俊俏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

  就在她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薛又新忽然松开了手。

  吱呀…..二人又拉开了距离,冯佩玉仰着头,雪白的脖颈横着,大口喘着气。

  而薛又新笑眯眯的,若无其事地问道,“冯小娘子,你这是热了?”

  冯佩玉攥着衣襟,她的心里,酸甜苦辣,扭成十八道弯,搅成一团乱麻。

  她曾打定主意,她与谢诏的恩怨,与薛公亮的恩怨,一码归一码,冤有头债有主,不会迁怒到薛又新头上。

  但是,她也不想让薛又新搅进来,更不想让他如此挑衅谢诏,平添祸事。

  “六郎,我知道你家权势大,但你也不要这般挑衅谢相公……”

  冯佩玉艰难地说。

  “你知道谢诏是个什么臭脾气吗?你知道他是杀人的熟手吗?你莫要再闹了。”

  他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插在长枪上的,冯佩玉一想便一身冷汗。

  薛又新扶着椅子两侧,俯下身,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她。

  忽然伸手将摇椅往后猛地一按,又骤然松手。

  “啊!”

  摇椅猛地荡上前来,冯佩玉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撞在薛又新的怀里,薛又新顺手便揽上了她的腰。

  如此,这倒像是自己投怀送抱一般,冯佩玉有些恼怒,一口便咬在薛又新的衣襟上,要将他昂贵的衣料子咬个洞。

  “冯小娘子,首先,我不想在你嘴里再听到这个名字。”

  “你每说一遍,我便会忍不住想,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薛又新也不笑了,掐着她的腰,咬着牙说道。

  “我是个男人,请冯小娘子体谅。”

  “其次,我与他打过交道,在开封府,就是审你的那回。”

  薛又新这膏粱子弟的高傲脾气又上来了。

  “此人丘八出身,惯是个粗鄙无礼的,见了我,开口便直呼我阿爹名讳,忒是放肆!”

  “我可不愿败给这种人,就做个忍气吞声,东躲西藏的奸夫!”

  冯佩玉忽然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

  在开封府那次,他们两个是打过交道的,那么谢诏应该知晓他是谁.......

  她瞬间便有了个念头,一个恶毒但有趣的念头。

  她转头看着薛又新,月光下,他的脸笼着一层光雾,影影绰绰的,一身名贵的衣料闪着荧光。

  对不住了,六郎。冯佩玉在心里默念道,要拿你做个诱饵,我就是个没心肝的人。

  吱呀,吱呀......

  此时,阿宽守在院门外,看着黑乎乎的木头门,死死握着刀柄。

  心似油煎,欲哭无泪,只觉这声音无比刺耳。

  眼看着这奸夫大摇大摆地便进去了,这声音响了半晌,这是在做什么呢?

  二人再这么厮混下去,谢相公回来,怕不是要把他的脑袋也一并拧下来。

  正想着要去敲门,里头忽然就没了声。

  下一刻,那门忽然开了。

  眼见着那奸夫拉着冯娘子,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而冯娘子手里,竟然还拿着一个小包袱。

  看着他,竟然还咧开嘴笑了笑。

  这是要做甚?私奔?

  眼见着二人就这么走出了巷子口,阿宽张着嘴,手足无措便想哭。

  “快快快!你备马出城,去大名府,赶上先前的那个信使,将这厢的情形报与谢相公!”

  阿宽连比带划,急得脸通红,欲哭无泪。

  “要快!要快!”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过渡章,下章就要撕破脸了

  第78章 说书人:曰贪,曰痴,曰嗔

  “真是有情皆孽, 无人不冤,情到深处,便生出种种冤孽来。”

  汴京城中最好的说书人,名叫张寻子, 今日贵客有请, 他正叮咚扣响板, 一句一顿一响,卖力的唱着。

  “曰贪,曰痴, 曰嗔!”

  灯烛煌煌, 高堂深深,今日堂上坐着一位宰执大官人,据说, 是枢密院中,顶大顶大的官儿。

  官威甚大, 那说书人只能战战兢兢的, 跪在垫子上伺候。

  “看官听说,何为贪来?”

  “唐朝有一话本,名莺莺传, 乃是元稹以张生自喻, 述其亲历之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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