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薛相公位列宰执,若是他家的家眷如此说,那必然是可靠的。
转眼一瞧,那冯小娘子面上笑眯眯,乌丸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真是好一个长袖善舞的机灵人儿。
连薛家的席面也去得。
“我虽与梁都帅家的娘子有往来,但和冯小娘子确是不大熟识,此番多谢冯小娘子上门提点。”
这交际场上,不止看人的家世下菜碟,也看人的本事下菜碟,见这位冯小娘子有本事,是个值得结交的,秦娘子转眼便换了副面孔。
“不知有什么事情,能帮上冯小娘子一二?”
这官眷娘子之间,本来就是互通有无,互换消息,你帮我,我帮你。
秦娘子也是个聪明人,这冯小娘子巴巴地来送消息,必是有所求的。
冯佩玉心里咚咚跳,连吃了几口茶压了下来。
七拐八拐,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尽力压着嘴角,装着一本正经说道。
“秦娘子是个爽快人,我便有话直说,我家长辈有个故人,后面便失了联系……”
“想托娘子的关系,寻定州当地的官员打听一番,这位故人,在定州或附近州县有无房产,有无赁过屋子,有无什么踪迹……..”
只是打听消息,不难办,也费不得什么人情,户部司郎中的娘子一口应了下来。
谢诏的生辰是盛夏,算着,今年二十有五了吧…….冯佩玉想着。
“劳烦秦娘子,此人在定州附近一带活动,可能是二十五六年前之事了。”
“名叫,孟倚楼。”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冯佩玉从户部司郎中家,高高的门阶上走下来时,正值晌午。
汴京的街市,繁华风流,人烟集盛,一团团饭香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买了个炊饼,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上一回,她这么狼吞虎咽吃炊饼,还是偷来的,被人像狗一样撵了三条街。
身无分文,潦倒不堪,无立锥之地,无缚鸡之力。
但如今,她还站在这里,便能运筹帷幄,调动资源,伸手到几百里之外的定州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力.......
人生来就两条腿,一双手,行走间,只占方寸之地。
与天地间,不过沧海一粟。
但若有了权力,便能借旁人的手脚去做事,一个人,便能生出一千只手,一万条腿来。
冯佩玉摊开手掌心,又握成拳头,心里轻飘飘,身体轻飘飘,浑身上下,一群鸟儿呼啦啦扇着翅膀。
简直可以当街翻个跟头,做人做到兴头上,便是如此。
她再也不用偷炊饼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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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寒有声,苦难有痕,但随着日复一日的光阴,也徐徐销减,不复当初了。
谢诏不是个自怜之人,虽然年少失怙,生活艰辛,十二岁便不得已投军吃粮去了。
但如今厮杀十几年,卖了命,流了血,也换得一分功业。
他只觉得,男人总要吃些苦的,从前在乡下的辛苦日子,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赤日炎炎似火烧,谢诏顺着天雄军军队营田的田垅走着。
见田间劳作的厢军,皆着粗布皂衫,麻鞋草履,指掌破烂,皮肤焦黑,腿脚浸于黄土之中。
他也不由得想起少时,自己扛着犁耙,沾泥带汗,在土里刨食的艰辛日子了。
“谢相公真是神机妙算啊。”
张回深一脚浅一脚在后头跟着,还在一旁卖话。
“前些日子咱们刚来的时候,想视察军队营田,呸!那几个兵马都监和营田使寸步不离的跟着,就生怕咱们看出个长短来。”
“如今,谢相公在演武场上狠狠训斥了他们一番,说要上表官家,参他们备战不利,还说几日后要再行考教。”
“吓得那些杂碎,哈哈哈哈哈哈,日夜操练,以应付公事,这不,咱们微服私访,也没人跟在屁股后面了。”
谢诏穿着一身黑色粗布短打,双手一背,迈着四方步,大步走着。
眉目清俊,轮廓英挺,纵使在田间地头,亦有闲庭信步之态。
“在枢密院看军册之时,我便觉着,这天雄军有猫腻。”
“营田两年之间,增加了三千亩,具是民田所并,耕田的厢军也多募了上百人。”
“真是巧了,和定州一样,都是民田遭了旱灾,低价卖给了军队做营田。”
“这些鸟官,这般作态,以为老子收拾不了他们!”
谢诏冷哼着。
走着走着,忽见前边有一劳作的厢军,身型瘦弱,面色焦黄,汗出如浆。
似是日头晒晕了,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
“老丈小心!”谢诏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
那老汉见面前的汉子,虽身着布衣,但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往田间地头一站,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心想,此人必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忙躬身连连告罪。
“老汉,你坐着。”
谢诏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不必多礼,张回也看眼色,忙忝着个笑脸,扶着老汉坐下。
只道他们是外地来走镖的,逞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老汉谈天说地,扯东扯西。
从大名府的西瓜真甜,说到今岁的夏天格外热,又说到去年怎得闹了旱灾。
“去年是旱了些,但临近的水渠里还是有水的,可......”
说到去年的旱灾,那老汉似是被提起了伤心事。
“有水,还不让我们用!说.....说是天子之命,军队的营田是顶顶要紧的,先要供了军队。”
“结果,我们的庄稼,生生旱死了......”
“我们村,都把田贱卖给军队了,我们为了活命,也只能做厢军,接着给军队种庄稼。”
谢诏也是种过田的,犁地,播种,浇水,施肥,一颗颗庄稼皆是血汗。
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青苗旱死了,真真是剜人心肝之事。
“那.....老汉,你既是有田的,去年旱了,明年再种便是,怎得被征做了厢军?”
张回赶紧又问了。
“土里刨食的,卖了田便什么也没了,你们也甘心?”
“小官人说的是,我们庄户人家,田就是我们的命啊。”
老汉坐在地上,拍着腿上的泥。
“可是.....可是官府索债,催税,如狼似虎般,我们又没有了收成。”
“每日两顿饭的,变成一顿饭,后来连饭都吃不起,变成一碗稀粥,再后来......连口粥都没了。”
“后来,村里只能卖儿卖女了,我家小女儿,去年才十二,实在不忍心她跟着我们饿死,便也卖了。”
一提起小女儿,那老汉干瘦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
十二岁…….
谢诏面露不忍之色,阿玉被卖的时候,也只有十岁.......
“你糊涂啊,”谢诏忍不住出声说道。“再穷,一家子骨肉在一处,也能相互照应。”
“一旦为奴为婢,性命荣辱,皆在别人之手,一个小女郎,你叫她如何承受!”
阿玉爱吃甜的。
饶是裴家富贵,山珍海味无一不有,但自从被卖进裴家以后,便再也吃不得甜食了。
唱歌跳舞,供人取乐,腰肢要细,身体要轻盈。
当真和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
谢诏想起来,便像剜心一般难受。
“顾不上了,小官人,那是生生拆了我的骨肉啊,我也舍不得。”
“但舍出去,还有条活路。”
那老汉干巴巴的一双手,往虚空里摸索着,像是摸着小女儿毛茸茸的脑袋。
“临走前,我跟她嘱咐,我的儿啊,此一去,爹娘护不得你了,到了主人家,多做活,少吃饭…….”
谢诏仰头看着日头,脸上都是汗。
这世道,似是在这日头下面也流了汗,一滴一滴砸下来,砸碎到每个人身上。
“我的儿,到了主人家,多磕头,少说话。嘻嘻,这是我阿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他怀里揣着一包蜜饯去了裴府,阿玉大口吃着,嬉皮笑脸对他说。
想到此处,谢诏竟忍不住笑起来。
没心肝的小东西,多磕头,少说话,她哪样都没做到。
就这么想着,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一滴滴的,顺着谢诏挺直的鼻梁上滴下来,滴在土地里。
谢诏前后看去,皆是失田之民。
有人赤着脚踩在泥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有人弯着腰割草,直起身来时,只能扶着锄头喘气。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汗水顺着焦黑的脸往下流。
若是他十二岁时没有去投军呢?说不得,也会同他们一般。
田被夺了,便给人种田,饭吃不饱,便拼命干活,只求换一口吃的。
这些人,都是他自己。
而那些被卖的女儿们,都是阿玉。
千千万万个阿玉,被迫离了爹娘,为奴为婢,受尽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