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以为要将这颗珠子拿回去研究个十天八天的呢。
待最后一缕黑气沿着她手背上青筋进入血管，虚搭着的指尖便要离开珠玉表面。
可镇山珠却一改刚纹丝不动的姿态，浮起珠身要随云临泱离开。
云临泱落回山壁之上，摊开掌心，那颗镇山珠就腾空其上。
须臾，珠玉贴着她的掌心开始滚动。
云临泱有些迷惘，垂眼正想将它拿起，便见褐色纹路印于掌心之上。
她呼吸停滞一瞬，却已来不及动作，面前场景飞速更迭，手中的镇山珠已被换成了赤红的灵讯玉。
是她从前的灵讯玉。
她还保持着刚刚垂眼的姿态，所以一眼便瞧见灵讯玉上的内容。
是她对云瑾说路上有事，家族祭祀她要晚些到。
云瑾的回复是：
路上小心。
时间是一炷香之前。
云临泱意识到，这是云家全族惨灭的那天。
她正正好晚了一步，目睹了所有人的惨状。
云临泱此刻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逃走，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但处在幻阵中的神识开始混沌，她的记忆和身体反应，被调转到那一天的状态。
她满心欢喜地捧着灵讯玉，御着见暮，在絮絮叨叨地跟云瑾说今晚要吃些什么。
云家祭祀是大事，每年这个时候，云家所有人都会回归月眠峰。峰上的花蕊阵法下会升起三层青灰岩祭坛，台壁刻着云家历代先祖的壁画，层层叠叠往上，为的是供奉那朵剔透赤色的焰雪莲。
而云家众人便要在月眠峰待上整整一天，手持祝文，完成各种礼节。
云临泱不喜繁文缛节，云瑾作为祭祀的主祠，倒也不强求她准点准时，该来便来，别玩一套凭空消失就好。
她每次听见云瑾的无奈，都会说，要是轮到她当领主，她就把这劳什子祭祀给取消了。
云瑾从来只是笑而不语。
云临泱御剑到达月眠峰时，看见的是几乎不下雪的南明，飘起了漫天飞雪。
而暴雪之中，熊熊火焰却在燃烧着那座祭坛，壁画上的人沾着血，在火焰中的面孔渐渐不明晰，明明是死物，却好像在发出求救的信号。
暴雪和大火一齐出现，本就是诡异至极的场景。而遍山的断肢、五脏以及四溅的鲜血，更是让云临泱难以控制住自己脸上的愕然。
她怔怔然向上看去，祭坛之上的焰雪莲膨胀至从前的数倍，虽是昳丽的赤色，但却让人脊背发寒，不寒而栗。
火光尸海中，在场的云家人悉数死去，只余焰火漫过肢体时，发出的吞噬声响。
云临泱的脚边，云玥伏在出峰的雪地上，被灼伤的手死死握着一枚灵讯玉，曾试图向外传递信息。
而她的消息确实传了出去。
因为她另外放出的信鸟飞回到了云临泱的肩头，在她的耳边呢喃着：
“小泱，逃吧。”
“阿瑾失败了，她无法挣脱焰雪莲的诅咒。”
“我们一族已经努力了上千年，却仍旧每个人都染上了同样的宿命。”
“你从前问，为什么云家先人大多皆是猝然离世。因为她们自甘把诅咒倒咽回去，以仅存的意志对抗将要失控的意识。”
“意识的失控随时都会发生，并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杀灭自己。”
云临泱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着，她听得出来，这些话是云玥从前便录好的。
而之后的话，才是她刚刚所留下的。
表姨的声音明显比之前的要惊慌失措得多，近乎歇斯底里：“离开南明！去帝京！去长灵宗！不要回头！”
还有结尾那句尽是悲凉的哀求：“如果可以……请你保护好将熹。”
最后两个音节落下时，雪色与焰色交接最浓的一线之中，身着赤色朱雀纹祭袍的女人提剑杀出。
黄金锐器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云临泱支撑不过几个瞬息，便无力地跪倒在赤色袍前。
她抬眼，云瑾猩红的眼神空洞望着她，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遇朝刺破她的脖颈，血液淌过剑身，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白雪上。
这天地的第三抹颜色，血色。
与云瑾交手不过几瞬，云临泱便清楚探知到她的修为。
七脉盈满。
修者的大圆满境界。
焰雪莲将修为都还给她，要她提剑，杀尽所有族人。
云临泱清楚，与云瑾碰面那刻起，她就应该听表姨的话，逃走，不要回头。
可她的身体并不受控，仍毅然地向着云瑾的方向靠近。
泪痕和血痕布满她整张脸，布满血腥味的喉咙挤出声来，尝试着唤醒云瑾：“娘，阿娘，我是临泱……”
女人瞳孔紧缩一瞬，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似是用了最大的气力，将剑刃翻旋，以黄金剑面贴着她的脖颈。
云临泱见她有所反应，顺从地枕着遇朝温热的剑面，像孩提时枕在她的膝上一样，温暖、眷恋、宁静。
但云瑾却始终没有扔下剑，只是维持着垂头看她的动作。
云临泱仍被她释放的灵压压着，只能一遍遍反复唤她。
云瑾眸中血色在闪烁。
一次、两次……就在犹豫盖过杀戮的厉色时，她将遇朝拿远了。
下一瞬，遇朝高高举起，俨然是要将云临泱脖子斩断的姿势。
可利剑刺穿脖颈的预想并没有实现。
云临泱最后的视野，是父亲挡在她身前，他的胸膛被遇朝贯穿。
而他手中那把残破的锈剑，也没入了云瑾的心脏。
她则被羡云最后的灵力包裹住，送下了月眠峰。
在往下坠的时候，云临泱仍在想，不会的，他们都很强大，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
不会的，不会的。
母亲杀了父亲。
父亲杀了母亲。
何其……何其荒谬。
这些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
她持续地向下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万魔朝拜 他抱着她，
宋涵穿过雾气到达山壁顶端时, 并没有看到镇山珠或者云临泱。
处于大雾中，她的视野并不开阔，只得抽刀卷风吹散迷雾, 同时开启照瞳脉。
没有察觉到任何阵法或者灵技波动, 宋涵眉宇不禁蹙起，立于山壁之上, 垂眼看向雾气刚散的下方。
刹那，她的瞳孔紧缩一瞬，长刀飞出，先一步去追下坠的鸢蓝身影。
云临泱于她拨开云雾的那刻极速坠落，身形在她视野范围内逐渐变为小点。
宋涵顾不上没有灵器气流的护体, 借着狭窄石台一路往下跳。
该死, 怕是为了防止弟子偷懒, 这两道山壁间根本御不了器。
下行的速度和上来时完全不能一概而论, 她只得边赶边往下喊道：“阮泱在往下掉！快接住她！”
在石壁中段的白岚听到上面传来的喊声, 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但下一秒，她就看见了从上方而下的鸢蓝衣袂。
她慌忙召出一个屏障, 在刚发动时, 却和云临泱擦肩而过。
白岚大惊，还未下一步动作时, 一道黑色身影带着一把扫帚从她身旁掠过。
依托着刚做出来的低阶灵器, 渡危踏着石壁往下疾行，眼看着依旧无法赶上云临泱下坠的速度，只好咬牙用灵力御离扫帚去追她，自己旋身用腕上护甲摩擦着山石下行，同时朝底下的人喊：“叶崎！撑一个结界！”
宋涵的长刀恰好路过他, 他便顺手牵羊，在放任自己向下降落的同时，时不时让刀刃划过山壁稳住身形。
眼看云临泱就要落地。
在低段处的叶崎完全是懵的，丝毫不知道云临泱为何坠下，但还是依言绘出一个阵法来。
他的阵法学得磕磕绊绊，形成的结界也只有薄薄一层，在托住下坠的云临泱时，只坚持了不到一秒。
叶崎脸上满是惊愕，他的位置已经距离地面只有几十尺。
但渡危却朝他道：“谢了。”
从他身旁经过时，叶崎清楚地看见了他因攀着石壁而变得血肉模糊的双手。
下一刻，他放开长刀，身体向下跃去。
由于叶崎支撑了片刻的屏障，渡危那把扫帚得以追上云临泱，在她距离石地只有几寸时，扫帚木杆贴上她的后背。
但低阶灵器恐难以承受这从百里高空而下的坠力。叶崎不禁为此捏了把汗。
木杆断裂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尤为突兀。
叶崎倒吸一口冷气，扬走遮眼的尘土，探身朝下望去。
他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渡危此刻正跌坐在地，一只手扶住坠落的云临泱，另一只手伸去探她的鼻息。
他在刚刚那刻和低阶灵器完成了换位。
这是赤心脉的灵技，名为两极转。
使命完成，断成两截的扫帚全然报废，从空中滚落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