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烛火发出的微光被各色灵草映在墙上的影子割成好几块,星点焰色照着她的脸,显得她脸上像有暖色的碎玉。她半蹲着仰头,鸦睫没有盖住深栗色的眼睛,自然也就没有阴影投在眼下,整张脸被幽暗的环境映托出明艳的感觉。
“啊,还以为你哭了,原来没有。”云临泱细细观察了下他的脸色,除了有突然被她凑近后显出的愕然外,并没有别的什么表情,于是放松地道,“你之后问我的事,我能说则说,不能说就会拒绝你,绝不对你撒谎,这样可以么?”
她的话把怔愣着的渡危拉回神,许久,他才张口回道:“好。”
“你问我的,我也都会如实告诉你。”
云临泱蹲累了,直起身来,轻挑了半边眉,“你没有不能说的?”
“没有。”
“那你喜欢紫极宗吗?”
她随口一问,又开始挑起不死蔓上的刺。
她之前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的回答是模棱两可的‘凑合’。她倒是想听听,关于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是什么。
渡危不假思索:“感激,谈不上喜欢。”
“这样吗?”云临泱拈起一根刺,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去,“也不喜欢这里的人吗?我觉得他们对你还不错。”
“只是感激他们帮了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叙述无关紧要的事。
云临泱倒也不是认为他在撒谎,只是觉得他复述的样子,有点像在解释自己并没有在外面鬼混。
她边挑刺,边叹道:“可我还挺喜欢大师姐的。”
长年来,霍望竹一直是五大宗门大弟子中口碑最好的一个,人气高居不下,其它宗门的四位咬牙争了多年都没比得过她。
争得最凶的当属她们长灵宗的大师姐温雁,成天提着一壶酒,马尾高束,背着她的双剑不阿,行侠仗义放浪江湖,却不管怎么做,人气都敌不过与人为善的霍望竹。
云临泱觉得,她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奖励了自己一壶酒,醉后过分豪爽的性子把别人给吓坏了。
这才是她争不过霍望竹的根本原因。
当然,只要温雁不喝醉,就是最靠谱的大师姐。
从前云临泱在外与别人发生口角,处理不好时,只要把温雁喊来,不到一刻钟,和她起口角的人马上就要和温雁拜把子。
如果霍望竹是她大师姐的话,应该只能化干戈为玉帛。
但是,与任何人都能够和平地相处,也是一种极强的能力。
云临泱很难想象霍望竹动怒是什么样子。
思忖间,她感觉到不死蔓的触感有些黏糊,回过神来,便见她的指腹被不死蔓上的刺扎破,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
她还没有所行动,渡危便比她动作更快,抬手就帮她把血止住。
他怎么知道她被刺扎了?
云临泱眼含困惑,望向他,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刚只是做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不死蔓上的刺并不是普通刺,刚一扎到她的手,渡危的手指便发麻起来,他确信自己的指腹无异,又去看在慢腾腾拔刺的云临泱,鲜血已顺着指腹淌下,沾在藤蔓上,形成一片深褐色。
但她在血流了很久后,才觉察自己的伤口。
渡危盯了她的伤口好一会,又想起被七阶魔狼弄伤肩膀时,她也是一脸云淡风轻似无所觉的样子,不禁问道:“你对痛感,很迟钝吗?”
不是迟钝,是全无痛感。
云临泱不确定这是否是父母给的能力,暂时不想说。但因先前答应过渡危,能回答他的问题便要回答,于是点头道:“我的打法比较激进,时间久了,对痛感确实比较迟钝。”
这是实话,见暮会把血和痛转成灵力,供她使用。
所以她在战斗时,只要不是太致命的伤口,便很难关照到。
渡危没有说话,轻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他觉得,她并不像知道同生咒的事,非要去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
从灵草堂回到斗宿院时已是深夜,陈决给她安排的院子恰好在渡危的旁边,连带着对面的霍望竹陆风逸一起,四个院子围成方形。
云临泱睡前看了眼指腹上被刺伤的小伤口,想着这么一点痕迹应该睡着睡着就自愈了,便没有再管它,倒头睡去。
翌日,她是被陆风逸喊醒的。
困意正浓的她正想抄起枕头砸门抗议,但刚拿起时便又惊觉自己人在紫极宗,身上还背着处罚,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陆风逸是来叫她去参加新生大典的。
新生大典是干嘛的?长灵宗从没有这玩意,大家进宗后第一天都是该吃喝的吃喝,该上课的上课,该修炼的修炼,可没有什么集会要参加。
云临泱不解,但还是套着紫极弟子服跟着他去了。
一到所谓的新生大典现场,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大典,其实就在斗宿院里面。
而且,是在陈决的院子前。
此时,他正站在院墙上,边清咳几声开嗓,边盯视着陆续到来的新生们。
这么简陋?
云临泱本来就困,此时目光更是呆滞起来,到这时才开始领悟一众人对陈决的嫌弃。
即便昨天被陈决的鱼桶泼了一身水,她也只觉得是他不太小心,在自己家人面前打打闹闹,算是正常。
但现在……叫一堆人来他院子前开新生大典是干嘛?
陆风逸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没一个长老同意让他在大殿里开新生大典。”
叶崎像是能自动追随熟人气息,一到地方就探头过来这边,问道:“那这些师姐师兄是咋回事?”
他指了指现场除了新生外的一群紫极弟子,有的正在原地嗑瓜子聊八卦,有的支起一张躺椅便开始休眠。
“师……”陆风逸此时觉得师尊这俩字有点难以启齿,改了个唤法,“宗主雇来的,新生太少了,多叫点人撑撑场面。”
云临泱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倏地发现,指腹上的伤口并没有愈合。
那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明明她之前伤重时,愈合伤口的速度都非常之快。
正蹙眉疑惑时,忽觉一道视线投来,云临泱抬头看去,内向的少女在朝她投来求救的目光。
她周围的一圈人,让她感到惶恐不安。
自从给她加了道气流屏障后,云临泱就没和白岚说过话,此刻时机正好,她便迈步朝她走去。
刚一立定,云临泱就听到了她安下心来的轻叹,视线往下,落在她弟子服上区别于自身的花纹时,不由得问道:“你入了女宿院?”
霍晴可不是阵修。
白岚点头,似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先一步回答:“我养……母亲和霍长老是故交。”
“这样吗?”云临泱嘴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那你昨天和长老们聊了什么?为什么哭了?”
说罢,她探向前去,似要看清白岚眼角的泛红还在不在,继而追问道:“你和你母亲,与蓝家又是什么关系?提醒我小心领主是为何?”
云临泱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人声中略显含糊,但白岚还是将她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白岚脸上神情纠结,最终后撤一步,回道:“其实我到紫极后,剩下的事便与你无关了。你再多问,我也不会说。”
“你只需记得……小心领主。”
云临泱盯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许久,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倔强地不再言语。
也罢。
云临泱不再逼迫她,换上温和的语调,求证道:“我的身份,季悠应该没有告诉你?”
要不然她这藏不住事的样子,怕是没办法和她正常相处。
白岚闻言,如她所料地摇了摇头,“她只告诉我,你很强,让你小心领主。”
云临泱闻言,停下问话,只是垂下眼继续看自己指腹上的伤口。
季悠、霍晴、蓝家……蓝悦言、蓝祝以及蓝祈……
她在努力捋顺她们的关系。
陈决见人差不多到齐,已经开始在院墙上长篇大论起来。
陆风逸和叶崎也在朝她们俩移动。
云临泱环视一圈,没有见到宋涵的身影。
她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不复刚才追问白岚的凌厉神色,平静地朝陆风逸和叶崎看去。
她差点忘了,来紫极时,叶崎也是被人追杀来着。
不过因为是潜入紫极,要做的事当然也是针对紫极,与她无关,她便没多去关注。
不得不说,叶崎是潜入别人宗门的一把好手,修为不算高,不太引人注目,武试笔试几乎都是擦着边过的,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实在是当卧底的最佳人选。
只不过,他和陆风逸聊天时,好像有那么一丝紧张。
叶崎当然紧张。
他还没忘记第一次见陆风逸时,便被知道是其他宗门弟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