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五十遍经文有意义吗？我当然不写！”云临泱说，“还有，我爹跟我娘出远门时，必须要带见暮，我不肯，他就趁我睡觉时把见暮偷了，还找了把破剑装在见暮的剑鞘里，假装见暮还在。”
“被我发现后，我专门在他院子里埋了地雷，他踩到后非要找藤条抽我，但我娘不允许，他就只能在给我编头发的时候偷偷往里面加招蝇虫的草，等我去学堂时，头上全都是虫子，导致所有人都盯着我的头笑笑笑！”
渡危也在笑笑笑，在她黑脸前，强制自己停下来，问她：“那你又是怎么报复回去的？给你爹头发里也放虫子？”
“不不，那太低级了。我后来把他私库撬了，钱都给了家里的伙计，让他们做饭时多给他下他讨厌的香菜，给他的洗澡水放冰水，多往他房间里放点老鼠……”
你这就很高级吗？
渡危把这话留在心里，没说出去，只是评价道：“怪不得是亲生的。”
“但他有一点确实没得挑，”云临泱用狗尾巴草继续挠墓碑，“他对我娘很好，什么都听她的，很爱我娘。”
渡危也盘腿坐在墓前，闻言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他很爱你娘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渡危再问：“说不上来？”
“嗯……”沉默许久的云临泱终于慢吞吞开口，“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渡危：“那你随便说，我随便听。”
云临泱斜睨了他一眼，启唇道：“我刚在想话本里的故事，里面的解释一般很明朗。因为她们通常都会有一方遭遇了巨大的苦难，或者出身不太好，从而急需另一个人来拯救，给予那一方重要的东西，完成救命之恩或者说再造之恩，让深厚的感情顺理成章。”
渡危：“因为话本需要强烈的戏剧张力，才能吸引人看下去。”
“嗯，蓝祝也说过。”云临泱说，“但我无法根据话本的逻辑来概括我娘她们的感情，毕竟我娘不缺什么，我爹是子时魔的话，在他族群内应该也不缺什么。说不定生平最大的苦难，就是云家当年阻止她们成亲。”
渡危听明白了她的逻辑，叹道：“不一定是死去活来的才值得被铭记，细水长流中的某一次冲动，也可以被挂念很久。”
他仔细想了想，他和云临泱也不太算死去活来，所以她的逻辑才拐不过来。
他安慰着自己。
云临泱手中的狗尾巴草停下，侧过头来说：“你跟我娘说的话有点像，她说爱不是可以被定义的东西，一旦下了定义，那就会失去意义，因为都会不断去靠近那个定义，害怕稍微偏离半分，就会是背叛。但这世上的感情在她眼里是多样的，只要是割舍不下的幸福，她就觉得是爱。”
“那么我爹应该也是同理，哎呀，但我还是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你已经回答了。”渡危说，“都说了不能被定义。”
他不过随口一问，也没想她有个固定的答案，万一她就是跟着固定答案来认知的，那对他来说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他们的相处模式趋向了一种半是斗嘴半是携手共进的固定状态。
“噢噢。”云临泱眨眨眼，想了想又跟他闲扯道，“爱不爱我解释不太清楚，但她们的相处中，确实有一点证实了爱和幸福。”
渡危眉心微跳，问：“是什么？”
“她们从来都不吵架。”云临泱托着腮，忽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黎伯伯和宁姨就会吵架，所以她们和离了。”
这回是渡危沉默了很久。
云临泱见他沉着脸不说话，狗尾巴草挠了挠他盘着的膝盖，问道：“你怎么啦？”
渡危缓神过来，盯视着她疑惑的眼睛，仿佛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起誓道：“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云临泱听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来这一句，歪着脑袋不解看他。
直到黎承轩一行人回来，渡危也没有给她做解释。
她觉得大概是他一时又抽风了，很快便把这事抛之脑后，先去主城内继续收地契。
收地契的过程和昨天一样异常顺利，各个商铺移交账本的动作麻利得很，表现不出一点对老东家的留念。
算起来，这些商铺真正的东家其实是云家，原先的各家掌柜也都是云家的人，但这三年的领主易主，让这些铺子的旧掌柜也都不知道流落去了哪里。
云临泱只能希望她们还有新的营生可以维持生计。
归拢好这些商铺的信息后，云临泱闪身进一间茶寮，和黎念、叶崎还有渡危一起等去地下赌场探查消息的简朔之过来汇合。
简朔之回来的速度很快，还未来得及喝茶，先开口道：“赌场不让我进去，我以收回产业的名头跟他们周旋了会，也只让我去看了赌场的前三层。”
黎念问：“一共有几层？”
“十八层。”
叶崎：“那不就是下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嘛。”
“话是这么说。”简朔之叹声，“刚出来跟我交涉的是张宿院长，他说地下赌场的经营构成特殊，进了赌场下注的人，赢的钱都要在他们那里押一半。这些钱现在还没处理好，所以不能现在把赌场的产业移交出来。”
“那别的院长不得说，这堵场是她们开的，云家没参与任何一环，你不应该去干涉。”云临泱挑眉道。
简朔之：“柳宿院长就这么说的，她和张宿院长还差点因此在赌场门口打起来。”
叶崎拧起眉宇：“说好的离开南明主城，把产业都交出来的？这不是出尔反尔？”
渡危觑他一眼，淡声道：“拖延时间罢了。”
“是为了拖住我。”简朔之说，“但我也确实没有摸清楚里面的情况。”
黎念撑着下巴：“那现在怎么说？偷偷潜进去？”
“潜不进去的，现在肯定防着我们呢。”云临泱扭头看简朔之，“简师兄，几位院长现在还在那吗？”
简朔之：“刚假情假意地送了我回禾曦宗，现在她们应该还在里面。”
“哦，那应该剩左昊在里面？”云临泱猜测道，“其实我觉得，这个赌场能豢养魔物，肯定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渡危抱臂靠着柱子，说：“你觉得他背后有人，或者说，有魔？”
“对，有魔。”云临泱继续说，“他要养魔物，肯定要熟悉魔物，而最熟悉魔物的，其实就是魔族本身，最开始的魔物，也本来就是魔族创造出来的。”
黎念道：“那你是想用上头人……魔的身份把部分人支走？然后再换那些人的衣服潜回去？”
“是，毕竟我们现在偷偷潜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云临泱眼神一瞥，看向渡危，“师兄，那这事你去吧。”
赌场的人肯定不是领主府的那些人，否则也不会时间那么久了，左昊才是赌场幕后之人的事没被搬到明面上来。
而这些人，肯定都没见过渡危。
渡危没先答应，而是问：“你就这么确定他一定会上当？”
云临泱笃定，“他很怂的，你说话凶一点。”
渡危嗤笑了声，应好后又问了句：“那我应该以谁的名头邀他叙话呢？”
这倒是个问题。
云临泱认真地思考了会，最终对他说了一个名字。
若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怪物 准确来说，
地下赌场, 十八层。
巨大的圆形沙坑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刚取得一场战斗的胜利，正狼狈地摇晃身形走到斗场边缘, 仰头看了眼弧形往上的沙石壁后, 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着沙石往上爬。
整个沙坑犹如碗状，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 但他还是顽强地在往上，满是泥垢的指甲渗出污血来，在沙石壁上淌出一条黑红色的血迹来。
在斗场中央，一个满身泥泞脏污的人死得悄无声息，在沙坑周围人盘点赌资和收获的欢呼声中, 他和凹凸不平的斗场擂台一起缓缓下沉。
与此同时, 沙坑中的沙石开始流动, 粗沙尖石滚滚而落, 混满污泥的沙子后又是新的细沙, 一切黑污如被重新洗刷般变得金黄, 而旧的沙面和旧的斗场，便如同被抛弃的垃圾一般, 陷入地底, 被暗无天日的环境掩盖。
细沙重新洗刷后，新的擂台也开始生成, 而当人们反应过来, 想去搜寻刚那个爬沙的身影有没有掉进沙中被掩埋时，却发现他早就抢在沙坑塌陷前，爬到了沙坑边缘。
赌场的人过来把他带走了，围观的人顿感无趣，继续为下一场比赛下注。
反正这些都是魔, 死不死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赌场的管事之一押着刚爬出来的那人，爬了好几层楼，才终于把他带到一处厢房前。
管事掀开纱幔帘子，毕恭毕敬地对里面端坐的人道：“领主，他又没死。”
“在这里别叫我领主。”左昊拧眉，抬眼看向管事带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