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扔下去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他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直到看到另一艘船从雾气里出现, 内心焦灼的舵手松了气——救星来了。
“左先生, 您的客人好像到了,是否要停船?”
防风无妄看着被拴住了以后浸在海里的人影,无奈地打开了手里的电子喇叭:“你先把船停下, 这样没法说话。”
清静的私人海湾里,电子喇叭的出现显得有些荒谬好笑, 但两艘小艇上没有人笑。
“停船。”
舵手终于得到了指令,船慢了下来,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从高亢转为低沉,船尾的绳子也松弛下来, 一号脸朝上浮了上来,胸起伏。
防风无妄的船靠过来。他跨上左清澄的船,脚步稳稳的, 甲板都没怎么晃。
“说吧,什么事?”
“一些陈年旧事。”防风无妄身量很高,站在坐着的左清澄面前,颇有压迫感。
“你先坐下。”左清澄皱眉,语气淡淡的,“记得我和你说过很多次,我想从你嘴里听到的东西,不是这些。”
“老一辈的恩怨不该影响后人。”防风无妄顺从地坐在了他对面,但很坚持自己来的目的,“今天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会说出来。”
“你母亲陈婉,当年暗恋自己亲妹妹的男朋友,也就是你的父亲。在妹妹还没有分手的时候,她就设计怀了孕……那孩子就是你。”
左清澄面色不变。
这些陈年旧事,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但他心里早有猜测。
“当时,你爷爷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知道你母亲有了你以后,才笑着闭上了眼。于是你父母就这样结婚了,你的亲小姨陈媚没有办法责怪自己的姐姐,很快也就跟别人相爱,结婚……”
“她放下了,但你父亲却一直放不下。”
防风无妄说着,语带讥诮。在他看来,先背叛的人仗着权势不肯放手,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母亲也开始后悔,她不幸的婚姻让她越发见不得妹妹的幸福,于是就默许了你父亲暗中加害她妹夫。”
左清澄抓了一下栏杆。
防风无妄诧异地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手:“这些陈年旧事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你也知道,除了你们左氏的人以外,其他人在我们眼里没有秘密。”
“你母亲没有想到的是,丈夫的离世对妹妹的打击那么大,以至于后续差一点家破人亡……妹妹幸福的时候,她很痛苦。但妹妹从此痛不欲生的时候,她却也痛不欲生……”
“所以你母亲才会逐渐自我封闭,再也不理会外界的一切。”
“这几年你一直在找治疗你母亲的方法。”防风无妄看着左清澄手背上的青筋,“我没有说错吧?”
“我没有在替她找方法。”左清澄似乎没发现自己的动作,声音依旧冷冷的,“如你所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防风看了他几秒,笑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的大愿可以用在你母亲身上,她一定会好起来。”
“她不值一副‘尘世锁’,”左清澄松开了手,眼神很深,“‘尘世锁’的主药已经灭绝了,现在整个地球上只有这一副药能让你摆脱防风一族的命运……你得用更高的代价来获得它。”
“可我用不上它。”海风灌满防风无妄的真丝衬衣,让他看起来像要飞走,“读心是诅咒,也是能力。这么多年了,嘈杂的世界我早就习惯了……至于寿命缩短么。”他嗤了一声,“更无所谓。”
这下轮到左清澄好奇了,“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放过江与微。”
防风无妄的话掷地有声。
江简半个月前来找他,拜托他在这个日子联系江与微,如果联系不上,就来找左清澄。
他来了。
“我对她,谈不上放不放过。”左清澄回避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的意思。”防风无妄平静而坚决。
“那我只能告诉你——不可能。”
“好吧。”防风无妄站起来,“那我走了。”
他就这么潇洒地准备离开。船不大,几步路就要跨上另一艘船——
“我让你走了吗?”
左清澄的声音追了上来,防风无妄的脚步却没有停。手搭上了自己船的船舷,抬起一只脚跨了过去。
“防风一脉一生仅有一次的大愿,不能浪费在一个咎由自取的女人身上。”
防风无妄听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母亲,摇了摇头:“……这很左清澄。”
“你的大愿,我另有用处。”
“走了。”听着左清澄的安排,防风无妄捋了捋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副懒得听下去的样子。
“你父亲当时用他的大愿给左氏续了二十年气运,你一定也可以。”
“我不行。”防风无妄一回绝,丝毫不觉得羞愧。
“……我答应你,你做了,不论事情成与不成,尘世锁归你。”左清澄语气软和下来。
“我说了我不行。”防风无妄的另一只脚也跨了过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船在他的重量下倾斜了一点,“左氏伤天害理的事做了太多,气数已尽。就算耗尽我的寿命——也不会有用。”
“有没有用,你先试了再说。”
“逆天而行都有代价,我父亲发完这个大愿后,不到五年就满头白发,心力衰竭去世……我又能强到哪里去?到时候命都没了,还需要尘世锁来锁我的能力么?”
防风无妄用一种“你很好笑”的眼神看着左清澄,“等我死了,防风一脉彻底断绝,你就留着世界上最后一副尘世锁当标本传家好了。”
“站住。”
左清澄站了起来。恰好一阵风浪袭来,他抓住了船舷。
“尘世锁,你不要,可以。”他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抖动着,“你不是想要我放过她吗?”
“可以。”
“那就把你的大愿,用在左氏上。”
“你什么时候用,我就什么时候放她走。”
……………
防风无妄走进地下室的时候,江与微正四仰八叉地呈现一个大字型躺在床上,两眼直愣愣的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好几秒才察觉到有人进来。
她甚至都懒得看来人,用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屎。
“又是谁来探监啊?”声音有气无力。
从被打昏到现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想着这里应该有监控设备,就到处晃悠,示意她饿了。然而她绝望地发现,不论她大喊还是捶墙,都没有人理她。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关心一切其他事情的,甚至连江简的影子都从她脑子里淡去了。
她不会就要饿死在这里了吧?如果她饿死在这里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和江简在地下相会。
可是,好亏啊。
才刚知道她和江简可以合法在一起,她怎么就要死了?
第二世,怎么还是如此荒谬。重新活一次,她还是以为只要拼命,只要不服输,最后一定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像蚂蚁一样碾死。
甚至凶手都不是故意要碾死她。
查阅历史记录可知,来探监的人从来不会带零食饮料水果给她——从来都是血糊拉叉地进来,苦大仇深地出去。
不过,她大概已经饿得神志不清了……怎么好像闻到了饭的气味……
防风无妄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坐起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饭盒。
他递过去,“慢一点喝。”
江与微已经顾不得看是谁送来的饭,也顾不得想这个饭里有没有毒。极度的饥饿让她拎过饭盒,大大地喝起来。粥很烫,她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
“慢一点……这里还有煎蛋。”
煎蛋?
江与微一气把粥喝了个干净,愣了十秒才回魂,一边点头说“煎蛋也要”,一边注意到眼前的人——
“是你?”她睁大眼睛。
“是我。”他喉结微滚。
“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她被抓来了这里?江与微问到一半,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毕竟防风无妄好像总能在她跟需要帮助的时候从天而降,于是她换了个问题“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忘了么。”防风无妄笑笑,“他有求于我。”
左清澄有求于防风无妄……之前好像是听他说过。
“你答应了?”
江与微虽然不知道具体求的是什么,但既然拖了这么久,防风无妄都没有答应,肯定是很麻烦的事。
“就为了见我一面吗……太不划算了吧。”她拧起眉毛。
防风无妄不否认,只是盯着她嘴角,“你要不要擦一下嘴”。
感觉到嘴边残留的湿漉漉的粥,江与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吃得太急,几乎要用粥洗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