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要找到她,把她带出去。
建筑的另外几面都有瓦数极高的射灯正在辛勤地转动,近在眼前的外墙看起来相对安全,但却没有门。所幸建筑并不高,可以先爬到楼顶再找到进入的路径。
从灌木丛到建筑外墙大约有四十米的开阔地带,这中间没有任何遮蔽。
四十米,也许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有人!小心!”
有一同进来的队员用气声提醒他。
这里到处是通讯干扰仪器,他们之间无法通过其他手段联络,这已经是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蓝烈却还是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致密又沉郁。
走了不到十步,就听到了枪响。
子弹从楼顶飞过来,击中了他身侧的地面。沙土飞溅中,蓝烈加快了脚步。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他终于扑到了墙根。
墙比他想象的高,表面刷着平整的灰泥,没有可以借力的砖缝。但没关系。老家的院墙,学校后面的围墙,他从小到大时翻过无数次。
何况这次他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拿出折叠的碳纤维梯子,单手把它拉开,动作轻巧地蹬了上去。
墙顶越来越近,他的右手几乎已经搭上了墙顶的边缘,手指扣住水泥面,用力往上攀——
夜视镜里出现了红色的轮廓。
眼前是一双靴子。这个人两腿与肩同宽地站着。
“你现在离开,我会放你走。”
一号居高临下地看着蓝烈,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这时候即使摘了夜视镜,恐怕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蓝烈没停。
“你再上来,我会开枪。”
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很酷烈,蓝烈蹬住墙面,砖缝,身体往上提了一截,几乎就要翻上去。
枪再次响了。
这一枪打在他右手边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弹头击碎砖面,碎屑飞溅,打在他手背上。
“上次见面,你话没有这么多。”
蓝烈说着,把手指插进了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孔里,牢牢地固定住自己。
一号看了一眼角落,那里似乎有个小光点一闪而过。
又一声枪响。
蓝烈的手臂上有血往外喷溅,近距离被射中的创面是可怕的,像有人在他手臂上拧开了水龙头。他的左手瞬间就垂了下去,再也无法接力。
所幸他的右手仍然牢牢攀着墙面,血顺着他左手腕往下淌,他咬着牙,用下巴卡住了墙顶的边缘。下巴磕在水泥面上,好像磨破了,牙齿也磕破了嘴唇,糊在水泥上的血已经分不出来源。
用尽全身力气,身体猛地往上一翻——
上去了。
他趴着,脸贴着冰凉的水泥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的手臂上渗出来,在他身下汇成一片水洼。
一号看着他。
月光下,蓝烈的脸上,身上全是血。血液像在身体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似的往外涌。
——只要把他留在这里,很快他就会流干全身鲜血而死。
然而下一秒,这个看起来危在旦夕的人却像一袋被投石机扔出去的巨石一样,带着不可阻挡的风势朝他扑了过来。
一号动作极地闪开了,然而蓝烈并不是要制服他。他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大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C4炸弹。足够把地面炸得塌陷下去。
“让我进去。”他声音沙哑。
“……你会死。”一号语气笃定。
“我不在乎。”
“你……”
“能死在救她的路上,是我赚了。”
“疯子。”一号不带感情地评价。
“我注定会疯。”蓝烈笑着,见一号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蓝洋和陈媚被你们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时候,我就注定会成为疯子。”
听到这两个久违的名字,一号顿住了。
借着月光,他惊疑不定地端详起蓝烈的脸部轮廓……
没错,和当时那个任务对象是很像……
那个平平无奇的武术教练,被不着痕迹地从人世间抹去了。
当时他才刚开始执行这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兴许心脏还是红色的,于是刻意忽略了“如果可以,斩草除根”的命令,在武术教练的妻子也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后,他自作主张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没有父母,没有亲属,这样的孩子本来也无法生存——他是这样回复任务的。
那时候左家的话事人还是左清澄的父亲,从为左家服务的那一天起,他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但在心底,他对这个任务始终存有疑惑。
多年后他才偶然得知,左父年轻时候有过一个恋人叫陈媚,是左母陈婉的妹妹。
其中必然存在不足为外人道的恩怨情仇,然而,只是因为这些恩怨情仇来自于豪门,就可以轻易摧毁一个普通家庭的美满生活。
而他,是这些暴行的执行者。
良久,他让出了通往楼梯口的道路。
“顺着这里下去。”
蓝烈身体晃了一下,扑过去用手撑住了门框。门框冰凉,手心里的汗和血在上面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就这样沿着楼梯一点一点缓慢地爬了下去。痛觉在某个临界点之后变得遥远,血似乎在流,身体似乎在变冷,但他无心顾及,只知道他离她越来越近了。
………
地下室里,江与微思索着对策。
卫缺是她能想到的,能对左清澄开出最大筹码的人。连他都无功而返,她似乎无法再指望任何人。
把四面墙都拍了一遍,手心传来的扎实感告诉她,墙是实心的,没有任何空腔。接着她又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床垫都费劲掀起来看了,连个通风的口子都没有找到。
唯一和外界有连接的地方,就是那扇合金大门。门边和墙壁严丝合缝,门面上也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面板。
左清澄进来的时候,门似乎是自动打开的。也许是虹膜识别,人脸识别或是声纹之类的……
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总之她不可能过得去。
下次左清澄再来看她的时候,她得和他服软,让他觉得她已经认命——地下室太难逃跑了,她必须先转移到地上去。
等到了地上……她碰了碰胸衣里那个银色盒子。
上次用来放倒卫缺的时候,她没有把药液全部推完。那一瞬间的手软,也许能救她这一回。
不知道开过封的注射液还有剩下多少效果,或者会不会变质让人过敏直接送命……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使用的武器。
把脸埋在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手顺势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回到脸颊上拍了拍——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随时准备好表情管理,等左清澄。
滴滴。
滴滴。
滴滴。
门被碰到,传来了识别失败的提示。
……识别失败?
——是外面来的人!
外来人员不知是敌是友,身边又一件趁手的家伙都没有,江与微第一反应是——缩到床的另一边去。
滴滴。
又一次识别失败,这时,江与微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卫缺留下的血迹早已干涸,难道门外的人也在流血吗?
她不安地攥紧了领口。
下一秒,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终于见面了
这次没有手电的光了, 却有疑似从地面上漏下来的微弱光线。
台灯的光照不清门外,江与微只能看见两个人形,一个竖着, 一个横着。
竖着的, 凭他那比常人大一号的轮廓就能看出来是一号。
横着的……
江与微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面朝下趴在地上, 头顶的卷发一绺一绺的,脏污不堪的样子。
“蓝烈?”
江与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蹲下来,手伸过去轻拍他的肩膀,却摸到了一手湿滑。低头一看——暗红色的液体。
“蓝烈!”
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却依旧没有回应。
流了这么多血,是休克了吗?
她病急乱投医地看向一号,一号的脸埋在黑暗里, 看不清表情。
江与微张了张嘴,没能开口。
一号之所以叫一号, 应该就是跟左清澄最久的人了。
他带蓝烈进来, 怎么可能是出于友好的目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止不住地发抖。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而且……这是蓝烈的血。
蓝烈怎么会单枪匹马地闯到左清澄的大本营来?他身手是不错,但又怎么可能敌得过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