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田文璟趁人不备, 自裁了。
下手毫不留情，脖颈那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谢珩紧紧捂住她的脖子，可无济于事。颈动脉破裂，她的血淌了一地。
入眼全是红色。
顾青霁那日只敢远远看着。
谢珩抿紧嘴唇，面色苍白。皇帝疾步而来，吼着喊太医，然而太医人都没赶到，田文璟便死在了谢珩的怀里。
她临死前，含泪望着儿子, 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对着圣德帝, 她的双眼像是仍停留在十几年前，两人最相爱的时刻, 充满了爱意，只是这次，她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圣德帝紧紧握着她垂落的手, 红了眼眶。
如果上一次, 田文璟“死”在圣德帝最爱她的时候, 那么这次，她死在圣德帝最对她愧疚的时候。
他愧疚，连着谢珩对他欺瞒田文璟软禁假死之事，也一并不追究了。
圣德帝回了皇宫, 好似一夜老了十岁。
镇国公府则挂起了白幡。
顾青霁身为国公府的女主人, 理所当然的操持起了白事。
谢珩不愿意她太辛苦, 包揽了一些事情减轻她的负担。
就在田文璟出殡的前一夜，活在旁人嘴里的镇国公谢元卓，在时隔十六年后, 终于回到了鄞都。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女人名叫李兰欣，是谢元卓的妾室，他在边疆第三年娶的一位当地小官的女儿，小孩如今十三岁，是两人所生的儿子。
按年纪算，两人成亲后就立马有了孩子。如今一家三口站在一起，极限亲密，反衬得谢珩成了个外人。
顾青霁看着刺眼，下意识去看谢珩。
谢珩一个人在院中，没什么情绪，仿佛在看一群陌生人，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对面，那小孩对上他的目光，一下子往女子身后躲。
女子亦是怯怯地望向谢珩，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护住了孩子。
谢元卓在边疆多年，满脸沧桑，对上自己多年不见的长子，生疏又不在自然，招呼着小儿子：“耀儿，这是你大哥，叫大哥。”
谢耀大大的眼里全是防备，他抿紧了唇，不肯喊人。谢元卓尴尬，连催了两声，他才低不可闻的喊了声“大哥”。
谢珩没有应，他只是很平静的对谢元卓说：“母亲明日出殡，你与我一起扶灵。至于其他闲杂人等，明日不要叫我在灵堂上看见。”
这是让女人和谢耀乖乖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来。
女人抱住儿子，扭头去看谢元卓，似乎是要让他说些什么。
谢元卓张嘴，欲言又止：“景行，你与我多年……”
谢珩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他拉过顾青霁往里走，撂下一句：“你要守灵与否随你，恕我不奉陪了。”
谢元卓后面的话来不及出口。
谢珩脚步不疾不徐，可抓着顾青霁手的力道却格外的大。
顾青霁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有些难受，反手紧紧握了回去，像是在告诉他，他还有她。
这一夜的谢珩格外沉默。
灵堂设于正厅，台上摆着田文静的牌位，长明烛摇曳不定。
顾青霁路过时，正巧看到谢元卓背着她，一人站在灵堂上，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有出声打扰，静悄悄地回了和风苑。
院中谢珩尚未入睡，他立在窗边，遥望天上的圆月，身姿挺拔却透着极致的落寞。
顾青霁心一揪，走过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脊背上，他垂眸，双手握住她的。
“我没事。”谢珩低语。
顾青霁声音闷闷的：“不可能，我感受到了，你在难过。”
谢珩沉默。
“不和我说说他吗？”顾青霁说，“你父亲。”
谢珩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淡然地出声：“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离开了十六年。”
十六年太漫长了，漫长到父亲的样貌在他记忆中早已褪色。漫长到他已经默认，谢元卓一辈子也不会回来。
然而世事难料，谢元卓回来了，带着他的妾室和儿子。
那画面多么讽刺。
“小时候我也有过父亲的宠爱。”谢珩终于开口，“四岁之前，我们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如果不是他闹着要去外头放风筝，谢元卓也不会阴差阳错在郊外看到偷偷私会的圣德帝和田文璟。
那一日之后，他美好的童年被打碎了。
父亲发现母亲的私情，怀疑他是皇帝的儿子，父母日夜吵架，他懵懂、惴惴不安，直到有一天，宠爱他的父亲用厌恶的眼光看他，对他说滚：“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他不懂，但想亲近父亲，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开。第二天，父亲远走边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恨母亲，恨到连长得像她的我也被牵连。”谢珩语气淡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恨我们母子。他离开后，母亲终于不再掩饰，她开始灌输皇位是我的，希望我能帮她夺回皇后之位。”
他不再天真快乐，逐渐变得沉默、冷漠。
八岁时他见到母亲因皇后怀孕而发疯，她失去了温柔端庄，声嘶力竭的辱骂皇后，看见他时，她爆发欣喜，拉着他要去见皇帝。
他惊慌之下第一次将母亲关了起来。
但事后他大病了一场，世界终于清净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灌输令人痛苦的念头。
他又爱上了这种世界清净的感觉，也学会了狠心。
也是这一年，皇后开始派人暗杀他。他死里逃生多次，开始偷偷练武、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田文璟时不时也会偷跑出来，每次没跑到前院就被抓住关了进去。
他十三岁那年，她跑到了前院，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她和皇帝的关系，吐露他是皇帝的儿子。
“她不知道她说的事情有多惊世骇俗，府里所有人听见了，他们惊悚地看着我，一张张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与探究，嫌弃和鄙夷。”谢珩淡漠道，“那时候，我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他心里生出了痛恨的情绪，第一次大开杀戒，杀了所有知情的人，直接将田文璟关入地牢，放出了她去世的消息。
自那之后，他学会了伪装，隐藏了心狠手辣的一面。
“后来，我知道，我不是皇帝的儿子。我想去边疆告诉他。”谢珩嗤笑一声，“结果却知道，原来他早就在那里娶了新人，生了个儿子。”
他躲在不远处，看着他的父亲肩膀扛着谢耀爽朗大笑，看着谢元卓教谢耀骑马射箭，看着谢耀练武受伤了他在一旁心疼的敷药，又看到那女人嘴角温软含笑，呼唤父子回来吃饭……。
他在那里待了半月，看着谢元卓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一家人其乐融融，美满幸福。
看着那些他从没有享受过的父爱，尽数落在谢耀身上。
然后再也不留恋，转身离开。
谢珩声音低哑，他回身抱住顾青霁，埋在她脖子里，“青霁，我的确是一个可怕的人。”
顾青霁心疼地抱住他：“你不是。”
谢珩声音低低的，“我很害怕，你会同谢元卓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我害怕，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厌恶。”
“之前的事，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到了伤害。”
眼前的谢珩露出了脆弱不堪的模样，酸酸涩涩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青霁心头又疼又软，鼻尖一酸，眼底带起温热的湿气。
她轻声道：“我原谅你。”
纵使他有过错，她也想选择原谅他一次。
夜色如许，两人相拥而立。
*
翌日天未亮，晨雾浓重。
谢珩和谢元卓身着素衣，一左一右扶着棺木出门。
哀乐低低，国公府的护卫提着白灯，举着白幡随行。
沿街百姓张望，看清谢字，才恍然这是谢家迟来的一场白事。
当初田文璟软禁时对外宣称假死，那时谢珩借口镇国公未归，没有举办一场白事。如今谢元卓真的回来了，她也真的死去。
谢珩与谢元卓没有过多的交谈，扶棺、下葬，两人之间一句交谈也无，回到了府邸。
明明是亲父子却不像父子。
一入府，谢元卓似乎想要和谢珩说些什么，但不远处一声“爹爹”打断了他，谢耀冲了出来，看了眼谢珩，紧紧拉住谢元卓的手，好似怕被抢走。
“爹爹，耀儿想你了。”
“爹也想耀儿了，耀儿乖，你先回屋去，爹等会会儿——景行！”
谢珩拉着顾青霁就走，谢元卓察觉，忙喊住人，但谢珩视若罔闻，他又被谢耀拦着，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谢珩的背影逐渐远去。
谢珩与谢元卓同住在一起，但泾渭分明，大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顾青霁喊了新来的丫鬟，吩咐下去备好晚膳。
她看着丫鬟离去，神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