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懂这些酒席间的糟粕，在她的那个世界，她是不是也会如此经常感谢旁人吗？
谢珩莫名的烦躁，就像那天听闻她被绑架了一样，同样心绪不宁。
苍丘的酒不如现代酒经过多步骤的加工，这里的酒原始、醇厚、浓烈、辛辣，一杯下去从口腔食道一路到胃部都感觉热热的、辣辣的，顾青霁皱眉嘶了声，赶紧夹一口菜缓了缓。
“不会喝酒不必勉强，茶水亦可。”谢珩示意连翘给她倒一杯水，顾青霁摇了摇头，“茶水就没诚意了，我酒量还可以，就是这里的酒有点喝不惯。”
“这里的酒？”谢珩突然问，“你还在何处也喝过酒？”
顾青霁整个人一僵，她说漏嘴了，眼见谢世子疑惑的看她，她无端紧张忐忑，急急编了个借口：“曾经的养父母家，在家时偷喝过一点，偷喝次数多了，渐渐也有了点酒量。只是乡野自家酿的酒到底比不上鄞都酒肆的酒水，味道差了些。”
“原来如此。”谢珩收回目光，独自又饮了一杯。
不知是何缘故，明明他的语气与平常无异，顾青霁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她纳闷，却见谢珩已不再看她，而是淡淡道，“你我不必言谢，你救我一命，如今我帮你一回，也算是扯平了。不过细论起来，其实是我欠你更多一些，有劳世子妃这些日子费心费力照顾我，助我行走了。”
“不费事不费事。”顾青霁笑眯眯的，酒意上脸，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言道，“咱们夫妻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多生疏……”
声音戛然而止，连空气都陷入了尴尬。
他俩睡两个房间，谈什么夫妻之间，当着谢世子的面那么理所当然把自己放在了正妻的位置上，多暧昧，多冒昧啊。
顾青霁一张脸也不知是喝酒还是尴尬的缘故，两颊全然涨红，她张嘴试图撇清关系挽救，但又害怕自己口出狂言，于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毕竟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转移目标，故作淡定地去碰谢珩的酒杯，这次却被一把抓住，谢珩不由分说拿走她的酒杯，塞了一杯茶水，却说：“你我既是夫妻之间，谈何虚礼，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顾青霁：“……”
男人的体温好似天生较高，手腕灼烫的温度令人难以忽视，顾青霁愣愣望着微微探身过来的这个人，看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她的脑子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定在了他潋滟的唇上，下一瞬，对面那人猝然掀起眼睑，乌沉的眼眸直直望过来，她心慌的抬眼，却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漩涡，愣愣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美色犹在咫尺之间，近距离的美颜暴击，似乎连呼吸都被压抑住了，顾青霁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紧张变成了实质，她被定在原地，完全忘记了如何反应。时间仿佛被格外拉长，直到传来门扉阖上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慌乱的垂下视线，一口气将那杯茶杯咕咚全喝了下去，很想借此来平复小鹿乱跳般躁动的心。
果然还是太帅了，搞得她心都乱了，脑子都糊涂了，男色惑人诚不欺她！
谢珩慢条斯理地往后退，脑中挥不去的是她泛着红晕的脸颊，还有她出神般注视自己的神色，他低头唇角不易察觉的微勾，而后浅酌酒水，将那不明显的笑意全融在了酒盅中。
顾青霁装作饿了的模样吃菜。
这顿答谢宴仅到中途，顾青霁就感觉到酒劲上头了，沉重的晕眩感逐步加深，她才恍然，这具身体的酒量一杯倒，远远不如她现代的身体。
夜色渐深，连翘将灯火点燃，遂又退了出去，屋里仅有谢珩和顾青霁两人。琉璃盏在灯火中闪亮眼的光，谢珩注意到，看着那盏像是随手放在案几上的八角琉璃灯，随口问道：“为什么想要那盏灯？喜欢？”
“也谈不上多喜欢。”含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谢珩微微一愣，只见顾青霁侧着脸趴在桌子上，眼睛闭起，无意识地说，“这盏灯有点像我们那的做法，哦，这里是叫琉璃，我们是玻璃，玻璃灯泡……就是为了个念想。”
顾青霁醉了，可又醉的不彻底，谢珩听着她的话，但没有一丝惊讶的表现，他依然是沉稳淡定的，甚至是司空见惯，他支着下颚，侧过头望着她的脸庞，问：“什么念想？”
“……想所有人。”顾青霁难过的哼唧了一声，呢喃道，“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不对，我也是有过一个朋友的，但是它不见了，它走了都不告诉我一声……没良心的系统……”
谢珩放下手，慢慢直起身子，他沉默了一段时间，转过轮椅，凑近一些，正对着她，沉声问：“你把他当朋友？”
“是啊朋友。”顾青霁趴在桌子上费劲地点点头，她依然闭着眼睛，犹如在说梦话，“系统嘴巴虽然坏了点，但他是个很靠谱的机器，比谢世子你还要靠谱。”
谢珩面色复杂，牢牢盯住她，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带出了沙哑的味道：“他比谢世子更靠谱，所以你是不是更喜欢他?”
顾青霁这回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睁开了眼睛，醉意明晃晃的在她眼里，迷茫虚无的眼神转了一圈，终于聚焦在了眼前的人身上，她摇摇晃晃坐起来，歪着脑袋一脸纳闷：“谢世子你的声音怎么哑了，你和系统的声音好像，简直一模一样，你是他兄弟吗？不、不对……”
她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语无伦次地证明：“系统是个人机，你是个人，系统摸不着，你可以摸着！”
说着最后两个字，顾青霁嘿嘿一笑，猝不及防往前一扑，扑在了谢珩的怀里，她抓着他的手臂，差点摔倒，谢珩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顾青霁喝醉了胆子更大，完全是没有丁点任何顾虑，简直浑身是胆，手下抓了两把，脸往前一凑：“谢世子你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不、不对，也是见过的……”
“也是见过？”谢珩知道醉鬼是不可理喻的，有些话不必较真也不必理会，可听到她的话，仍是忍不住咬牙指控，“你还见过谁？顾青霁，你怎么这么三心二意、朝三暮四？”
谢珩这会儿是真的想把她扔一边去，好让她清醒清醒，看看他到底是谁。他心头一会儿犹如浮在云端，一会儿如坠深渊，心绪起起伏伏，完全拜这个女人所赐，而这是他第二次那么清晰的感知到，他会受她的影响有如此之深。
“在电视里见过。”顾青霁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仿佛感受到身前的人在冒冷气，醉鬼都识趣了，言辞错乱地解释，“那都是大明星，大明星很好看，但都碰不着啊……不像谢世子，他每天都在我眼前晃，顶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就是谢世子没有腹肌……我不小心摸到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但他没有腹肌，真是可惜……帅哥怎么可以没腹肌……”
谢珩：“……”
谢珩太阳穴突突乱跳，酒后吐真言，他听不懂一些词汇，但算是终于确定，异世界灵魂虽然天天惦记他的身体，但自始至终对他毫无男女之情的想法，她对他纯粹是外貌上的喜爱，不沾染半点情欲！
想不到有一天，他竟是凭一张脸博得了她的注意，甚至没有腹肌，还会遭到她的嫌弃，就连地位都远不如系统的时候。
“顾青霁，你到底醉了几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珩沉了声，声线依然沙哑。
顾青霁听了听，昏呼呼的用力点点头，牛头不对马嘴：“知道呀。我有点想系统了，他还会不会回来……”
谢珩忽然顿住，他明明就在她的身边，她认不出他，他也无法言明，自己曾用系统的身份与她相处过一段隐秘的时光。
她无知无觉，更不知道，她的系统已经无法再回来了。可是她却仍然在惦记系统，谢珩无端有些不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半晌他凉凉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话音刚落，顾青霁一点一点的脑袋猛然一冲，咚的一记闷响撞在谢珩的胸口。
谢珩猝不及防，疼的一声闷哼，没好气的拿手指点开她的大脑门，气愤道：“你是铁头吗？故意报复我？”
但顾青霁真的睡着了，无人回应。
谢珩像是气不过，又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见她睡着了，无声叹了口气，他将人稳稳扶住，但没有朝外喊人，原本搁在轮椅上的双腿慢慢挪了下来，然后径自站了起来。
地面上，高大修长的身子被光线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他稳稳向前迈了一步，半蹲在她身前看了会儿，单手抄过她的双膝，将人打横抱起，换入了轮椅中。
顾青霁歪头睡在轮椅中，身前披了件外衣，谢珩坐上她的位置，酒壶中酒水剩下五六杯，他一人慢条斯理地喝着，只觉得这一刻身边无比安心。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顾青霁恬静的睡颜上，兀自出神。
究竟从何时起，他对她那么关注了呢，又是从何时起，他那么在乎她？他试图从两人相处过程中寻找这份变化的蛛丝马迹，可翻遍心绪，终究寻不到确切的开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在乎和心意是从何时悄然扎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