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谢珩百转千回，最后点了点头，然后明知故问：“你要如何复健？”
谢珩醒了，顾青霁当然不能像之前他昏迷时那样，随意动胳膊动腿的。而且谢世子大概没见过，不能一上来就放大招，怕把人吓着。
她决定先从理论讲一讲，做一个铺垫：“复健讲究一个循序渐进，要先日日按摩四肢，慢慢活动僵硬的关节，把淤堵的气血揉开，在靠着轮椅慢慢坐起，一点点适应上身发力。等体力稍稍稳住，让下肢慢慢适应承重。像谢世子你刚才硬撑着强行站立，容易扯伤筋骨，反倒会拖慢恢复，留下病根。”
看她讲得头头是道，谢珩眉梢微抬：“哦？”
“我做给你看看。”顾青霁说着麻利的撸起袖子，转而想起对方是古代人，讲究男女有别，又默默停住了动作，略带矜持的说，“先从手臂开始吧。”
她喊外边的丫鬟打了盆水进来，洗净了手，看着谢珩的手想了半天，最终决定没将他的袖子撸起来，隔着衣物用不怎么大的力道揉捏按摩。
谢珩伸着手看她仅在小臂上动作。
搁他没醒的时候，她早就一把撸起他的袖子不客气的揉捏起来，甚至一边按一边会摸摸他小臂上的肉，遗憾的感叹一句没有肌肉，全是骨头。
又或者会拎起他的手好好瞧一瞧，羡慕的来一句为什么他的皮肤会如此之好。
她的手指纤长有力，按摩在手腕时，她会摊开他的掌心，数着他掌心的纹路，和身为系统的他聊天，告诉他自己手心的三条纹路线所代表的爱情生命和金钱，然后就会将她自己的手放上去与他做大小比对，最后又来一句他的手可以凭当手模吃饭。
他不懂什么是手模，但知道她借按摩观察自己观察的不亦乐乎，声音雀跃。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好像认真给他当护理工。护理工这个词他还是从她嘴里听来的。不光如此，就连力道都不如以往。
他曾经只能在镜子中看见她的容颜，现在两个人面对面，他瞧着她安静低垂的双眼，长睫纤密柔软，肌肤细腻莹白，透着淡淡的粉晕，侧脸柔和流畅，鼻梁精巧挺直，下颌小乔秀气，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整个人安静温婉，褪去了平日的鲜活跳脱。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真实性格，谢珩大概会被她这副安分乖巧的模样所欺骗。
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会坚持多久，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她依然矜持的帮他复健，额上汗水浸出，她用手背随意的摸了一把，抬起头礼貌浅笑：“世子，换个手吧。”
谢珩换了个手。
顾青霁兢兢业业继续帮他按摩。
耳边异常安静，谢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分明不是这样的。
谢珩说不出的复杂，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看不懂顾青霁，他也想不清楚自己心里的复杂是何意味。
他阖上眼睛，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
凤央宫。
夏皇后正在大发雷霆，案几上的棋盘叫她全部掀翻在地，连带着茶杯茶水都洒在地上。
“谢珩那个野种醒了，你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她头戴凤冠，冠上点翠不停晃动，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充满戾气，“李汉高，你不是向我保证过，不会有差池的吗？”
李公公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畏惧道：“回娘娘，这、这奴才、奴才也不知为何谢世子会突然醒过来……”
“你也不知？”夏皇后重重哼笑，缓步走了下来，盯着李汉高的背影，咬牙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将那贱人的儿子变成了活死人，那药只要再喂上七七八十一天，只等时间一到，就可以让大巫行通灵术，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他性命……结果现在他竟然醒了，你们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不说，如今连大巫都失去了踪迹——”
“这这……”李公公惶恐不安，细细思索，“世子那药，小林子都按时交于国公府那丫头，那丫头全家老小性命皆在奴才手上，她定然不敢反水……至于大巫，他不愿深居宫闱，自行要去玄灵道观居住，奴才也不知他为何会在玄灵道观出事……”
“玄灵道观?”夏皇后沉吟片刻，冷冷问道，“都有谁去了道观？”
李公公一个个道来：“太后娘娘携淑妃娘娘一道去的道观，其余还两位诰命夫人，三位尚书大人的夫人……对了，淑妃娘娘念及世子新婚，特地喊上了世子妃，她也在道观，您说大巫的失踪会不会与她有干系？”
“顾章肃老头那个山里找回来的女儿？”
“正是！”李汉高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仔细分析，“世子醒来需要两道契机，一个是大巫手里的木偶，一个是白色药粉。而世子妃去了道观后，大巫就失踪了，至于另个药粉，会不会在她嫁给世子后，被她发现了，所以停了世子的药？世子如此才会醒来。”
“既然停了药，你为何会不知情？”夏皇后抓住关键，“你方才不是说小林子都是按时给国公府送过去的吗，难不成那丫头真反了？”
“不可能，她家老小——”李公公说着猛地停住了。
夏皇后蹙眉：“她家老小如何？话不要说一半。”
李公公颤颤巍巍道：“她家老小由奴才派人把控着，国公府那丫头看重亲情，要见家人安全才肯办事，奴才就允她一月探一次亲，那丫头次次准时，从未失约。可这如今已过了一月有余，也不见她提出要求，小林子也没有向我来报这件事，前两天奴才还问起小林子……”
“所以要么是那丫头出事了，要么是你的小林子出了问题。”夏皇后觑他一眼，“去把小林子抓来。”
李公公忙不迭去了，结果是没有找到小林子。小林子仿佛从宫里消失了，夏皇后得知消息，终于反应过来，她被摆了一道。
“世子才醒来不久，他之前昏迷，能帮着世子办事的人，恐怕只有——”李公公欲言又止。
“顾家那个女儿吗？”夏皇后哼了声，怨愤道，“顾家胆子不小，小女儿和我作对，大女儿也不省事，顾家将顾青霏硬塞给争鸣当妾，如今争鸣要娶妻，那女人闹得家里整日鸡飞狗跳，大哥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怨我和淑妃争斗，害得顾家女因嫁谢珩嫡庶身份东窗事发，争鸣不得不娶顾青霏……如今看来，顾家两个女儿，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夏皇后拿起金剪，剪短蜡烛中的灯芯，火苗蹭的蹿了上来，将她眼里的狠厉映的一清二楚：“既然上了谢珩那个野种的船，就一起沉河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夜深, 凤央宫烛火幽幽。
夏皇后眼中的狠厉转瞬即逝，橘黄烛光轻轻摇曳, 映着她一身月白柔软的素色寝裙，朦胧纱料被暖光晕开，将她整个人衬得温顺又柔和。然而她的眼神依旧是冰冷的。
她望向凤央宫黑沉的门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今夜十五，按宫中祖制，每月初一和十五，皇帝必要驾临凤央宫, 在皇后殿内留宿就寝。
但今夜, 圣德帝没有来。
夏皇后像是在出神，过了片刻, 才想起来问：“圣上呢？”
夜风灌入殿内，吹起漫天纱帐，李公公仍匍匐在地, 声音显得越发低了：“圣上原先是要来凤央宫的, 人都快进中宫了, 结果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胆大包天闯了圣驾……最后，圣上今晚去了淑妃娘娘的寝殿。”
夏皇后收了视线，轻哼一笑：“哪里是去了淑妃那儿，怕是最后要留宿在她那偏殿的姜婕妤房里。她姜淑妃真是走运, 家族里竟有个长得像那贱人的小辈, 让她也跟着沾光了。”
李公公识趣的没有应声。
“但凡谁有三分酷似田文璟的影子, 便能叫他另眼相待，疼宠有加。”夏皇后自嘲一笑，喃喃道, “当年在他最爱田文璟的时候，我算计了他们两个人，甚至拉镇国公下水，逼的田文璟不得不嫁给镇国公，李汉高，你说，我到底是不是做错了，如果田文璟没嫁旁人，她就不会死，自然也不会成了他心里永远的一颗朱砂痣……可我就是忍不住，为什么人人都爱田文璟，她到底有什么好？！”
“娘娘……”李公公听着不忍心，劝道，“万事皆是天命定数。况且国公夫人多年前早已意外身故，圣上只是执念过深罢了。您何必与死人争，您还有太子啊……”
“玄麟不过是他逼不得已立下的太子。”夏皇后狠狠道，“他心里想的全是田文璟那贱人生的儿子，也不知他到底是谁的种……”
“娘娘请慎言！”
李公公听得心里发颤。
田文璟是镇国公夫人，而镇国公与圣德帝又是堂兄弟关系，事关皇室密辛，要是被人捕风捉影的听了去，怕是整个凤央宫都要遭殃。他就是个小小太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夏皇后自知失言，她闭了闭眼，像是自我劝说般：“也幸好田文璟死的早。不过，她留下的种……不管是不是，我都不能让他威胁到玄麟的太子之位，不，谁都不能威胁到我的玄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