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恨我呢?”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艰涩,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程铭嘴角颤了颤,默了片刻,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是我们没有处理好,不是你的错。”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从容和释然。
“你果然都知道,在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我了对吗?”江屿想起第一次见程铭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当时他以为是戒备和不满,现在才明白。那份沉默之中,蕴藏了多少情绪。
程铭没有否认,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如今,你接管江洲,已经有两三年了吧?”
“是。”
“现在,你已经独当一面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呢?”
江屿攥紧拳头,语气坚定:“始终如一。”
程铭轻轻笑了:“既然这些事,都不会改变你的答案。那我的看法,也不会有改变。”
“上一辈的事,不会归咎于你,可她的心结,需要你自己去解开。”程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月月性格执拗,很容易困住自己,能否走出来,看她,也看你。”
江屿垂眸,再抬起来时,眼底那层翻涌的浪已经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坚如磐石的决心。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明白了,谢谢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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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一开一合,发出吱呀的声响。原本趴在阳台上的程嘉月转过身,看向他的背后,没有其他人。
她抿了抿唇:“爸爸,你回来了。”
“嗯。”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电视机里,新年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五、四、三、二、一!”
时间跳转到0:00。新旧交替的瞬间,窗外烟花盛放,爆竹声震耳欲聋,把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程嘉月闭了闭眼,压下想要涌出的泪。她转头看向花园,双手拢在嘴边,喊出一声:“新年快乐!”
烟火的声音太大,大到把她的声音都吞没了。路灯下,那道刚刚走出几步的背影停了一秒,又继续往前走去,不知道听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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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宜登高望远。
克服了守夜带来的疲惫,程嘉月带着方静莹他们四人,一大早就到了C市新晋的五A级景区,云苍山。景区门口人头攒动,红灯笼串成一片,热闹得不像冬季。
登山口,程嘉月拿起导览图:“路线一共有三条,推荐大家走这条碧云道,能看瀑布,穿石笋,最后登顶。”
“啊,可这条路看起来有点陡……”看着地图上直直向上的一条线,方静莹攥紧了登山杖,有些发怵。
“我没有问题。”纪闻舟干脆地答了。
“我也。”方知意附和,他们平时锻炼强度很高,爬山只能算日常拉练。
“如果体力不济的话,可以直接坐索道上下山,只是一些风景就只能俯瞰了。”程嘉月侧过头,看向方静莹。
“哥哥,要不然……”方静莹尝试着打退堂鼓。
“来都来了,要勇于尝试。”
程嘉月笑了笑,安慰道:“没事,路上有很多歇脚的平台,可以边走边休息。”
“那……好吧。”方静莹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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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冬季,一路松柏成荫,风景秀美。实木栈道铺得平整,踩上去稳稳当当。
“说起来,以前这条路是纯石头路,潮湿天气很容易打滑。”
程嘉月随口一说,突然瞥见方静莹正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子拍照,立刻快步走过去:“小心点,别太靠边。”
方静莹回过身,拍了拍栏杆:“不会啊,很牢固的。”
程嘉月低头看了一眼,原本有些陈旧的木质护栏已经被加高加固,换成了深色防腐木,既结实又不失美观。
打造过的景区果然不一样啊。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走这条路时,围栏只到她的腰际,走起来战战兢兢,特别是雾气弥漫,地面潮湿的时候。现在这条路,倒是好走了很多。
到了半山腰,原本空旷的平台已经打造成了古色古香的美食街,旗幡招展,迎风猎猎。崖边设置了观景台,可以望见薄雾中的山峦。
这时,正好有导游在附近开麦介绍:“这里就是我们的核心观景台了,白天看景,晚上看秀。采用的是全国最新的投影技术,以天然岩壁为幕布,来了千万不能错过。”
“啧,看这打造的精致程度,不亚于一些一线景区啊。”方知意环视四周的设施,忍不住感叹,又看了眼来来往往的人群,“怪不得现在这么火爆。”
“嗯,这种规模,保守估计投的上亿吧。”纪闻舟拿了根烟叼在嘴里,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想起打火机进山时已经被收了。安检挺严,不过,这么秀美的景色,确实值得好好保护。
“不行不行了,我实在爬不动了。”方静莹显然无心欣赏美景,一坐下就不愿意站起来,“你们上吧,我不走了。”
程嘉月低头,打开手上的导览图:“还有一半的路程登顶,然后就可以坐索道下山,如果在这里就放弃,就需要原路返回……”
她正分析着路线,突然注意到导览图右下角,有一个山川型logo,她倏然愣住。
这个Logo太眼熟了,她在A市看见的大楼、地铁的广告,还有……策划案上的封面,都看到过。
“啊……再走一遍上来的路?”方静莹有气无力地哀嚎了一声,拉回她的思绪。
程嘉月定了定神:“与其半途而废,倒不如一鼓作气,坚持到底。”说着便拉起了她的手,加油打气。
方知意颇为认可地点点头:“缺乏锻炼才应该多锻炼,我陪你慢慢爬,总能登顶的。”
“好吧!”方静莹闭着眼睛,艰难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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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简单的补给,四人稍作整顿,继续爬上后半段路。这段路更加崎岖,一路走走停停,视野渐渐变得开阔,山风拂过,把疲惫都吹散了几分。
登顶的那一刻,阳光落下,山间的云雾淡去,层峦耸翠,尽收眼底,
“天呐,我居然,真的爬上来了!”
方静莹累得直接坐到地上,仰头灌了几口水。
“是啊,山顶的景色,真的很不一样。”方知意忍不住赞叹,极目远眺。
纪闻舟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提议:“我们……拍张照留念吧?”
“好啊!”
“好的。”
三人同时看过来,程嘉月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嘴角:“好。”
方静莹掏出自拍杆,把手机夹好,四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镜头按下快门。画面里,年轻的脸庞被照得干净而明亮,眼角眉梢,笑意舒展。
“照片拍好了发我。”散开以后,纪闻舟第一次主动和方静莹说话。
方静莹愣了一下:“哦哦,好,纪哥要拍双人的吗?”
纪闻舟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翻看手机的程嘉月,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就这样,帮我拍一张吧。”
方静莹比了个“OK”的手势,迅速抓拍了一张,把那道身影框进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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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信号恢复通畅,程嘉月打开手机,尝试搜索云苍山的相关信息。
很快便翻到几条三年前的新闻:【江洲集团旗下文投公司,对C市景区云苍山注资1.5亿,以科技赋能文旅,打造全国首个沉浸式山岳夜游项目……】
真的……和他有关。
程嘉月一时有些恍惚,徘徊许久。她走远了一些,拍下一张面前的景色,发给了江屿。
很快,便收到了回复:【这是云苍山对吗?景色很美。】
一句话便透露出出他对此地的熟悉。
确定了心中的想法,程嘉月开门见山:【为什么会想到投资云苍山?】
隔了几分钟,江屿回复:【高中时,你为云苍山写过一篇作文。】
程嘉月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高二下学期,语文老师要求大家围绕课本上的诗写一篇作文。那时候她的世界很狭窄,除了学校的课业和卷子,便只有故乡的山水。她写了一篇关于云苍山的作文,从童年时跟着父亲爬山的记忆,写到后来独自登顶时看见的云海。刘老师觉得她写得不错,让她在早读课进行分享。
“上山的路很曲折,充满了磕磕碰碰。可后来我发现,经过努力和坚持才看到的风景,和轻易入目的,全然不同。”
作文的结尾处,她引用了李白的诗句:“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