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睛。
“好啊。”
当着他的面,程嘉月打开了手机设置。
此时,广播的钢琴曲到了尾声,越来越轻。程嘉月侧耳听了一会儿,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撞在心上,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今天广播里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吗?我想把它设为手机铃声,纪念这特别的一天。”
“我问问看。”江屿立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简单沟通过后。
“学校论坛里有分享,我帮你设置吧。”他拿过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神色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程嘉月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发现两个人的手机是同样的型号,只是颜色不同。
以前怎么就忽视了呢。
“江屿,这部手机,当时说是学校赔偿的,但其实……是你送的吧?”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是。”
她笑了笑:“你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做了很多事。”
“嘉月,我……”
“谢谢你。”
……
天色晦暗,厚厚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空气变得异常燥热。
程嘉月是踩点到的,推开包厢门时,同学们已经热闹成一片。他们依旧穿着校服,但状态和在备考时的紧绷全然不同了,有的笑得肆意张扬,激动难耐,有的默不作声,显得松弛淡然。
一看见她,江屿便走出人群中心,在众人暧昧的视线中,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哟哟哟,这是准备官宣了吗?”
江屿没有解释,转头看向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查过了,A市的五星级酒店,就这家糖醋排骨最正宗,待会儿你得尝尝。”
“好。”
“我还说,屿哥怎么突然换口味,聚会改中餐了呢。”林宣忍不住起哄,被他一瞪,连忙住嘴,却忍不住笑。
宴会开始,大家举杯,碰撞,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毕业快乐!”
“前程似锦!”
“友谊地久天长!”
笑声和祝福混在一起,沸沸扬扬。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或是玩起了桌游。程嘉月婉拒了几轮邀请,走到靠边的位置:“我就负责为大家拍照吧。”
说完,便从背包里拿出CCD。
江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你想做什么都行。”
同学们也纷纷应和:“好啊好啊!”“谢谢嘉月同学!”
喝了酒的人越来越多,话也越说越开,气氛热络到顶点。
透过屏幕,程嘉月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灿烂的笑容,忽然想到课本上的一句古文。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正在这时,有人忍不住提议,今天是高中的最后一天,有没有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不如现在抓住机会。
此话一出,大家安静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有些犹豫。
纪闻舟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突然猛地灌了一口酒,站起来看向她:“程嘉月,我有话想……”
话音未落,江屿走了过来,稳稳地挡在了他和程嘉月之间。
“嘉月。”
程嘉月放下手中的CCD。那个众星捧月的少年,从屏幕里走到她面前。明明只隔了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有些恍惚。
江屿喉结滚了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眼眶泛起了红,眼底没有平时的从容,反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固执。
“嘉月,你说过,等高中毕业,就做我的女朋友,这句话还算数吗?”
众人深吸一口气,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审视的、暧昧的、好奇的视线,细细密密,像针一样。
她感到有些喘不上气:“算数,可是……”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江屿已经俯下身,狠狠吻住了她。
酒精的味道缠绕在唇齿之间,耳边是剧烈的起哄和尖叫。
“江屿……呜……”
程嘉月感觉快要窒息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想到他的伤,又不敢太用力。他没有躲,反而吻得更深,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拒绝、让人无处可逃的力度。
可是,她读不了A大了,在签下那份协议的同时,他们就注定各走各路。
“无论用什么方式,和他分开。我会安排你,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江镇川的话,字字如冰,让人疼痛,也让人清醒。
眼泪夺眶而出,一颗又一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进唇间,满是苦涩。
她拼命想要挣脱。等回过神时,已经“啪”地一声响,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周围的人彻底安静了。没有人敢出声。
江屿的脸微微偏着,浮起明显的红色指印。
“为什么?”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震惊和不解。
这是她第一次打他,却是当着所有人,不留丝毫情面。
“江屿。”程嘉月苦笑一声,有些发抖,“到此为止吧。”
她把那只还隐隐发麻的手收回来。
“以后,我不需要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推开包厢门,逃一般跑了出去。
“程嘉月,程嘉月你什么意思!”身后传来他撕裂般的呼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玻璃杯破碎的声音。
“屿哥,你身上还有伤,小心!”
她没有回头,穿过酒店大堂,一头扎进夜色。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从淅淅沥沥,到倾盆如柱,眼前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咬紧牙,一步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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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喧嚣散尽,大多数人都被遣散了。
江屿靠在了沙发上,脸色发白,额头冒着汗,慕瑾泽低头检查了下他的肋骨,摇摇头:“伤又裂了,我叫个医生过来,你别动。”
他咬咬牙,头始终侧向打开的门。
这时,林宣从外面走了进来,表情有些慌乱:“屿哥,外面很大雨,我们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什么?”江屿猛地撑起身体,却扯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慕瑾泽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下来:“冷静一点,应该还没走远,我打电话问问。”
他低头拨通了程嘉月的电话。
很快,一阵熟悉的钢琴曲在包厢响起,悠然回荡,众人愣了一下,循声望去,看见了放在储物柜上的背包。
温璇第一个跑上去,把背包取下来,翻出了里面的手机,屏幕显示着【班长】。
手机自动挂断,曲子也在这时停掉。
“她没拿包,没拿手机,伞也没带……”温璇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怎么了啊?”
“可能是一时太紧张,情绪有些激动。”林宣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平稳,“东西都在这里,她应该会回来拿的。”
江屿沉默了一瞬,突然想到什么,冷声开口:“把她的包拿过来!”
“什么?”
“拿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江屿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曲奇饼干盒,表面被擦拭得锃亮,显然是被精心保存。
他打开一看,映入眼中的,是那条被他弄断,却重新编好的月光石手链;那支怕她住院期间跟不上课程,每天记录的录音笔;那一本他集训期间认真记录,确保思路清晰的学习笔记……
她把这些保管得很好,现在,却一件又一件,还给了他。
他怔住的同时,坐在远处,一直翻看那台CCD的纪闻舟,突然开口说话:“这台相机的照片,没有一张有她。”
“怎么会?”慕瑾泽有些惊讶,“这可是全班的纪念相片啊,怎么会少了她。”
“或许……是她自己删掉了。”纪闻舟放下相机,声音有些无力。
一切都好像没有了意义。
她把一切都归还,把记录都删掉,不是意外爆发的冲突,而是蓄谋已久的告别。
他想起她下午说过的那句话。恍然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种恐慌比肋骨断裂更疼,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涌上来,漫过喉咙,堵住了呼吸。
“江屿,已经分开的人,重逢是很难的。”
———————————————校园篇结
作者有话说: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王勃《滕王阁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