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唁者抬起头，很怜悯地看着这个愚鲁的老人。
“在下是内廷学士。”他说。
老头儿这个晚上就不骂了，他喝了点酒，心里觉得很奇怪。
他骂的是他孙子，他就是在为他的子孙着想，可是忽然之间，都勃极烈不再是他的堂孙了。
都勃极烈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人。
到了第二天早上，仆人进来时，就看到老人躺在榻上，已经死了，硬了。
完颜术烈被关禁闭的第八天，整个上京的勃极烈们都可以来吊唁了，这一家子的白布也不够扯，棺材也要现拉，还有纸钱纸活，道士可预定了没有？
一个站在门口的守卫就说：“那几个人难道是未卜先知吗？！”
另一个守卫说：“你那脑袋是棒槌吧！”
完颜术烈的死比较特殊，在他死后，完颜合剌和完颜宗弼都感到很满意。
完颜合剌给完颜术烈的儿子补了缺，还赏了些烧埋的银子。
完颜宗弼府上的客人更多了。
大家现在确信皇帝可不是年纪小，不懂事，而是拿他们当南朝人整。
这种冷酷的杀人手法是女真人陌生的，更是这些叔叔爷爷们陌生的。
完颜宗弼依旧是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说：“完颜亮那孩子还在守孝，否则我该领他来给诸位看看，唉，那才是我们完颜家的孩子哪！”
第908章 赵鹿鸣的琐事:好人好事
汴京的御书房里，舆图又更新了。
它总更新，要是女真人看到那张舆图，他们就不会再内斗得起劲儿了。
但这话也不好说，毕竟女真人现在已经斗红眼了。
双输好过单赢。
这个政治理念原本是……原本是某些中原王朝末期才会有的，比如赵鹿鸣就听说，某朝因为皇帝没有及时给皇太子送走，自己也没有及时给自己送走，导致南边的半壁江山一直在忙着内斗，各位龙子龙孙一定要斗出个真章来，先给内安了然后再攘外。
最后导致大家一起被攘了，竟还比不上赵鹿鸣她九哥呢，人家还有个翻山越岭去南边主持工作，偏安个几十上百年的本事。
反正内斗永远是糟粕，有技术的内斗也依旧是糟粕，不知道现在怎么就被女真人给学过去了。
赵鹿鸣屏风上的舆图，图上的线条比去年密了许多，尤其是从燕山府向北，那里延伸出三条线：一条实线，穿过古北口，沿河蜿蜒而上，尽头是上京；一条虚线，从柳树港，不对，是碣石港向东延伸，越过渤海，在辽东半岛登岸，指向辽阳；还有一条更细的线，从云中府向北延伸，穿过草原，画了一个弧线后消失在舆图边缘。
赵鹿鸣天天看这个线。
克烈部的部分不太好画，地广人稀，即使是李彦仙过去了也很难说哇，山里毕竟有山民，可克烈部往北的边界线到底在哪里，那里没有人烟，李彦仙总不能对西伯利亚虎有什么不轨之心，这实在说不过去。
她天天看，看这三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上京”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现在张浚送来了一份新的诏令草稿，张叔夜和李纲都在旁边，还有一个非常不受待见，但必不可少的李素。
李素说：“官家……”
官家说：“不要聒噪，我还没说用你的钱呢。”
李素说：“官家让燕山府的将士自种自吃么?”
官家说：“怎么，东北大米不好吃吗？”
这就有点超出李素的世界观范围了，他没想过让东北人提供粮食，毕竟这时候的东北完全在大金的领土范围内。
先说粮食。
燕山府现在有几十万石粮食，这些粮食是燕山府本身存了二十万石，河东调十万石，河北调十万石，再加上江南漕运的二十万石，这就足够十万大军吃一阵子。
但前提是漕运不能出岔子，否则又要苦一苦河北。
但现在的河北已经不能再苦了。
人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地区也是，河北在最前线时，河北人民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支援了赵鹿鸣，他们不仅将粮食掏出来，他们连自己的小儿子也送了出来。
现在河北收复了，燕云也收复了，再继续向前，河北已经不再是大宋的前线了，河北人民自然会想，为什么不苦一苦前线呢？我们也想过一个好年，我们也想种出来的粮食能换二斤猪肉，而不是无休无止地推着小推车上前线呀。
王善搜集了燕山府的几位进士们的水文报告。
这东西太重要了，以至于再派几位进士去也是完全不浪费的，王善说：“北地与咱们不同，许多河道一年只有几个月能走船，其余时候不是水枯就是上冻，若在秋后出兵，粮道只能走陆路，陆路绕远，损耗更大。从燕山府路到上京，陆路距离是水路的近两倍……”
赵鹿鸣就去看舆图。
没有高铁，沿途还要经过辽西丘陵和沼泽地，很不利于车马通行。若走陆路，粮草损耗率至少三成。
大家都不方便，女真人怎么就能出兵呢？
嗯，因为当初人家众志成城？
不是，主要是因为大宋太富，女真人只要运第一批粮食到前线，给家里的老小子们推出门，他们就活蹦乱跳去吃大宋了。
现在反过来北上，大宋能不能真的吃上东北大米就难说。
现在轮到李素说话了。
李素当然没有好话，财务什么时候有好话了？他立刻就说，官家，户部不是仓库，户部有账，但账和粮不一样，钱粮从各地调往燕山府路，沿途需要转运、押送、保管，今年南方雨水偏多，漕运已有延误，嗯，若再晚一个月，就赶不上秋粮入仓，官家还要征调民夫，几十万石的粮食，征调的民夫难道不吃饭吗？臣算了算，五万民夫的食宿、工具、牲口草料，哦对了，这个数目会变化的，官家这么聪慧，官家肯定知道对吧？
官家没理他。
她说：“咱们今年，先不打，只是要将粮草向前送。”
“先屯粮，不动兵？”
她说：“第一仗不用我们的兵打。”
大家互相看看。
在座诸位都是正常人，第一个念头就是：官家，您往前线屯粮，您拿女真人当傻子吗？女真人看到您往边境城市运粮，第一个念头难道不是您要动手吗？
她说：“咱们大张旗鼓一些。”
李纲看了她一会儿，很谨慎地问：“然后呢？”
“然后，”她说，“让女真人自己猜忌去。”
完颜合剌杀了一个人，但想裁撤掉勃极烈制不容易，他还得杀更多的人。
而且全都是他的亲戚。
怎么会有这么多亲戚呢？
他杀完第一个，要杀第二个，有人就跪在地上哭着问他，问他还是不是女真人的都勃极烈，完颜合剌说：“朕是你们的天子。”
接下来就有些要谋反的消息传出去了。
其中有些是别人传给完颜合剌的，那要谋反的人，或者有谋反嫌疑的人自然是要被抓起来的。
别看完颜术烈是被活哭丧哭死的，可后面的人还没有那个待遇呢！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皇帝的堂爷爷呀！
有的人被关在家里死的，是卫士上门，毒酒白绫小匕首。
有的人是在宫里死的，入宫进谏，死则死矣，死国矣。
大家死得此起彼伏，必然有人就商量着谋反了。
就在这当口。
南朝动了。
南朝频频向前线运粮，这是什么意思呢？
前勃极烈们停下了造反的步伐，一不小心，又被完颜合剌取了几个狗头。
大家此时就十分为难。
向前一步继续造反？万一造反途中，南朝打过来了，女真人还在内战，那大家岂不是真成了女真的罪人，将来在地下怎么见太祖太宗皇帝呢？
退后一步当顺臣？皇帝已经剥夺了勃极烈们的权力，接下来在剥夺他们的兵权，那他们就真的要当鱼肉了。
上京一时人心惶惶，有人说不如咱们先和南朝打一仗，给南朝打回去，咱们再继续研究小皇帝的问题。
又有人说，你们悄悄现在这样还能打仗吗？
他们日日夜夜地在那谋划，为了国事和女真存亡争吵不休时，又有一条流言飘出来了。
这可不是流言，这是一句真话——皇帝知道南朝向前线调粮的事。
皇帝和南朝皇帝是笔友，双方时不时会交流一些关于书籍的心得体会。
他们是有友情的，皇帝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困扰，写了自己那颗一定要加入汉化组的坚定的心。
南朝皇帝就给了他坚定的回应。
南朝皇帝说，我听说最近有许多人反对你的改革，这不好，改革是大潮，是必然要向前的，嗯，这不是什么乱政，这是王化，你的王化我的王化都是中原王朝的王化，所以我要来帮你一把。
南朝皇帝说：这样吧，你在改革的时候，不是有很多贵族阴谋作乱？我来假装向前线调粮，助助你的声威，对外只要大家相信我是要攻打北朝，他们不就畏惧了，必须听你的命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