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皇帝说：“也对，也不对，你们瞧着这事荒谬，可你们要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他觉得这事是最正确不过的，他是个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朝皇帝有的权力，他北朝皇帝凭什么没有？”
他只不过是跳过了很多真刀真枪建立功业的步骤，因此必须补上一堆用阴谋和杀戮来建立威信的步骤。
下一步，他要起大狱了！
第906章 赵鹿鸣的琐事:虎符！
赵鹿鸣某一天，从午睡的榻上坐起来说：“我做梦了。”
佩兰便问：“官家梦见谁了？”
“我没有梦见某一个人，我梦见了很多个人，”她说，“都在车轮下，被碾过去。”
这听起来不像好话，官家又自言自语：“我得小心些。”
我不能被绑在车轮下。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
佩兰已经忙不迭替她去取糖水了。
赵鹿鸣想起了一段历史。
某个和完颜合剌有点相似的，汉家王朝的年轻皇帝，开始时也是有各路人为他保驾护航，比如说开国的功臣，一大群名将——都被他皇爷爷给杀了。
就怕有人功高盖主，会损害到他孙儿的皇权。
但皇爷爷只会杀异姓的功臣，同姓的儿子他是不杀的。
这位年轻皇帝登基后开始杀，用各种框去量他的叔叔们，出框就杀，直到某一天他那个框里放不下一位各方面都符合世人眼中无害废物的叔叔。
完蛋了，有叔叔忍不了了。
而能够拱卫皇权的那些功臣，都已经被小皇帝的皇爷爷给干掉了。
这位年轻皇帝就被清君侧了，然后就只能被迫去远航了。
赵鹿鸣就想，发现完颜合剌和那位小皇帝在许多方面是很相似的。
比如说，他们都很擅长给敌人搞得多多的，给朋友搞得少少的。
他们也都想不清楚，看不明白自己的权力到底是怎么来的，可他们还在执着于他们高贵的身份。
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笃定自己的权力是上天授予的。
糊弄臣子和百姓的话，他们真的信了。
小皇帝完颜合剌也读书，读历史，他想，兵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因此他缓缓地，有条不紊地给戍边的大将换成自己人。
刚开始有一点风波，宗室们也反对了，也劝了，他执意要那么做，大家就不吭声了。
完颜合剌就很得意，他连续换了五六个守将，都换成了自己人。
其中有些不是做将军的材料，比如说有两个是汉官。
可那两个汉官是他提拔起来的，从寒微之中，完颜合剌读了文章，认为写得很好，又亲自见过了，考校了学识。
学识，谈吐，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的人，虽然生得文弱了一些，似乎也没有过任何军中的履历，完颜合剌就问，能不能在军中历练呢？
对方自然是说能的。
女真人不认可他们，主要就是因为女真人太重武轻文，可完颜合剌很有想法，他想，凭什么文弱点就不能当将军呢？
难道杜预是个勇将吗？
对吧？
那往上还有诸葛亮呢！再往上还有姜子牙呢！要说名将，有一群名将不以个人勇武见长，都是文弱书生呀！
那南朝的皇帝，还是个女流之辈呢，人家也当了统帅了！
关键是要有能力，更要忠心。
完颜合剌身边的内廷学士也说：“陛下用他们，他们就算不能肝脑涂地，这一二年里，见他们练兵也能看出端倪，况且咱们这也是从南朝学来的，若有战事，立刻用宗室领兵，替了他们……”
南朝的皇帝看到密信就很震惊，说“他们把咱们那点糟粕给学过去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李纲想反驳，张叔夜偷偷拉他一下。
宋朝那个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玩意儿，完全是为了防武将设置的，真到打仗时，又要加上琳琅满目的宣抚使，制置使，不是文官就是宦官。
……可宦官也知兵呀！那童贯是喝兵血，人家也干活呀！人家手下还能培养出来王禀那样的大将！
当然有点为难完颜合剌了，他有忠心的宦官，可女真人建国才几年，众星云集，都是宗室，这么可靠的名将团队导致在完颜合剌之前，没人会想培养宦官领兵。
他得现在开始培养。
有人悄悄地问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说：“还不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陛下还没开始杀人。”
“陛下要杀谁？”
完颜宗弼坐在自己那清幽的宅邸里，听了这话就笑了一声。
他说：“他得杀个大的，宗干哥哥去了，陛下猜忌宗室，可又不得不用，我猜过不得多久，就要让讹鲁观顶上去。”
“他岂敢——”
“他还是不敢。”完颜宗弼说，“禁军还不在他手里，他怎么敢对他的亲叔叔下刀？”
问他的也是个女真人，听了这话，就大脑宕机了。
“怎么才算在他手里……”
“完颜合剌是个状元才。”南朝的皇帝说。
这话有点刻薄，李纲没理解，张叔夜理解了，但是假装不理解。
她说的是那个曾经搞了一场很搞笑的宫变，然后死得无声无息的郓王。
这种人都度过史书，但读得乱七八糟的，郓王觉得自己收买两个禁军高层就够用了。
完颜合剌则是苦心经营，他在某天早晨常朝时，庄重地宣布，他设立了殿前都点检司，来作为统率亲军的中央机构。
最高将领名为御前都点检，负责宫廷宿卫、关防门禁，十分威风。
勃极烈们没什么反应。
完颜合剌刚开始将殿前都点检司交给了自己的一位叔叔，不过那位叔叔身体不好，过了一段时间，就请辞了。
完颜合剌又交给了自己的亲信。
勃极烈们还是没有反应。
这时候如果是赵鹿鸣，绝不会认为自己的权威压服了朝廷，因此下达的政令一呼百应，她会立刻察觉到这个命令有问题。
这可能是她被大宋的朝堂给虐出一些应激障碍了，但这种警惕是正确的。
拱卫上京的禁军，原本不叫什么禁军，女真人没那么高大上的名字，他们叫合扎猛安。就像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那战斗力爆表的亲军，就是合扎猛安。
他们都有各自的主人，他们的主人都是勇猛的军事统帅，从白山里一路征战至今，这些合扎猛安都有自己效忠的宗室将领，他们的效忠不仅源于血缘，更源于并肩作战的情谊，和统帅带领他们得到胜利与战利品的战绩。
这样的一群人拱卫上京，给他们改个名字叫禁军，然后在他们上面再加个名为御前都检点的最高将领，他们就会听从这位空降大领导的指挥了吗？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样的一支军队要改造成为自己的军队，需要极其漫长的过程。
赵鹿鸣改造西军，花了好几年，还消耗了一只曲端，又镇压了各地此起彼伏因为裁军而起的暴乱，最后才算是得到了一支效忠于她的禁军。
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早上都要去军营巡视一圈，风雨无阻，她要亲眼看到那些士兵，要同他们说话，甚至要亲手给他们发钱，才能让他们记住“原来这个姑娘是我们的统帅”。
完颜合剌想，我已经设置了一个官衔，我做得好。
那个亲信不是裴满家的人了，换成了一个唐括氏，不过都差不多，都是对他很忠心的人。
完颜合剌不仅将他叫来书房详谈过，这位小皇帝还觉得自己非常有心计，他又换了禁军里的几个高级将领。
那些将领都是曾经统领各部合扎猛安的宗亲，现在都被小皇帝调到其他什么职位上去了，随便什么职位，关键是将他们的位置交给完颜合剌的自己人。
这些自己人拿到了全套的文书和印信。
对，还有虎符，完颜合剌在话本子里看过不少这东西，只要有了这东西，就能号令十万大军！他特意将虎符铸造得十分精致，两件东西合在一起，一定是严丝合缝的，那其中的机关堪称艺术品，绝不会有人能仿造它！
完颜合剌将一半虎符给了这位御前都检点，另一半收在自己的匣中，他连这个匣子也要上锁，钥匙要慎重地收起来。
匣子里面是据说万年的什么木头，外面包了一层铁皮，刀砍也砍不动，火烧也烧不动。
沉重，坚固，堪称坚不可摧，因此十分可靠。
这样一来，他就将禁军的指挥权谨慎地收在了自己的手里，除非他下令，否则没人能指挥得动禁军。
太完美了。
完颜宗弼听完密报后，就叹了一口气。
他坐在他院子里的树下，喝了一口酒，说：“我真不知南朝皇帝若是听了这番呆话，要怎么看待咱们大金哪！”
赵鹿鸣看密信看得津津有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