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却看都没看陆非尘一眼，缓缓收刀入鞘，动作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陆非尘的肩膀，落在云亦姗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
云亦姗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张陌生的脸，确确实实是联邦通缉令上那个叛变的哨兵“夜魔” ，轮廓冷硬，带着哨兵特有的压迫感。可当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流露出的神情却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隐忍的悲恸、跨越生死的宿命感，绝不是一个陌生的哨兵能拥有的眼神。那张陌生的脸上，竟逐渐浮现出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皇后娘娘”他微微垂首，声音低沉而沙哑， “臣，终于等到您了。”
云亦姗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仿佛要冲破喉咙。
“你、你是……”
虽然容貌不同，但但那举手投足间的仪态，那一声“臣”，瞬间证实了她的猜想。
“大、大祭司？”云亦姗绕过僵硬的陆非尘，上前一步， 声音都在发颤，“真是你？”
黑衣哨兵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娘娘，这具躯壳太过粗鄙，让您见笑了。”
“你怎么……本宫……”云亦姗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急切地追问，“你刚才说你在等我？你知道我会来？我还能回去吗？还有其他族人在这里吗？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底挤压了太久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陆非尘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激动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他想说什么，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却发现这一刻，他连开口的立场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她的过去，关于云煌，关于这一切。
大祭司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您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云亦姗一怔，把所剩不多的记忆告诉了他。
“我是说，您的身体，是怎么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虽然白皙纤细，看起来和自己的没什区别，却终究不是当初那双执掌云煌后宫的手。
大祭司淡淡开口，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那夜我与陛下在一起，星晷仪爆炸的一刻，时空乱流将我和碎片一起卷入了一个深渊之中。我的身体，在穿越时就已经被撕碎了。”
“但我的意识没有消失，它依附在碎片上，一起来到了这个地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这具属于联邦哨兵的躯体，“醒来时，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濒死，我的灵魂便鸠占鹊巢，借了他的壳子苟活至今。”
原来如此。
她和大祭司都已经在这场跨越千年的穿越中，永远失去了原本的身体，只能在异世的躯壳中得以重生。
陆非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终于知道了云亦姗来时的路。而比这更让他感到心脏紧缩的，是知道了她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是亿万万分之一的概率，是近乎神迹般的奇迹。
她竟然真的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生与死的界限，完好无损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原来，他们能在这个时代相遇，本身就是一场无法想象的奇迹。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云亦姗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换了身体，我也换了身体。我们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大祭司看着她，目光沉静。
“灵魂会认出灵魂。”他轻声道，“不管换多少身体，您的灵魂，臣认得。”
云亦姗的眼眶微微发红。那一句“认得”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看到您来，我的使命终于要完成了。”
“使命？”
大祭司缓缓说道：“那块碎片上有陛下的意识。他要我守护碎片，直到将碎片交到您手中。”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散发着幽微光芒的刻盘碎片，双手递到她面前。
“他在等您。”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陆非尘的心脏。
他在等您。
那个男人居然还在等她？
如果她完成了使命，集齐碎片、重启星晷仪，是不是就意味着要离开这个时空，离开他？
陆非尘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崩断，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云亦姗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许接！”
云亦姗和大祭司同时看向他。
陆非尘死死盯着盯着云亦姗，表情有些扭曲，声音沙哑：“他在等你，那我呢？那我呢？”
陆非尘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无论他这一路拿命去陪她闯过多少难关，只要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一出现，就会轻易地将她从他身边夺走，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云亦姗看着陆非尘通红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也知道这一路走来他付出了多少。但她无法违背陛下留给她的使命，那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陆非尘的手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抱歉。”
云亦姗慢慢地从陆非尘的掌心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陆非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刚才的温度，眼神一却点点黯淡下去。
手，无力地垂下。
云亦姗从大祭司手中接过了第三块碎片。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力量直冲脑海，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段新的幻象强行闯入她的脑海。
这一次，是深邃幽暗的海底。
一座宏伟的水下宫殿在波涛中若隐若现。
宫殿的入口处，一条巨大的鱼尾缓缓划过，鳞片在微光中闪烁着蓝绿色的光泽。
是鲛人。
幻象转瞬即逝，云亦姗猛地抬头看向大祭司：“最后一块碎片在海底云煌，在嘉措沧手里！”
云亦姗将碎片收好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大祭司：“大祭司，星晷仪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是不是能再见陛下？”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低声道：
“会。”
陆非尘站在一旁，作为顶级向导的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哨兵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就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空气中的精神力出现了一刹那的紊乱与震颤。
不对劲。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有所隐瞒。
陆非尘眯起眼，死死盯着大祭司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他在隐藏什么？云亦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他不知道星晷仪背后到底有怎样的秘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所谓的“重逢”，绝不是云亦姗想象中那么简单的温情戏码。
陆非尘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追问，但看着云亦姗那双燃着希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知道，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无力阻止，但他绝不会放手。他默默地走到了云亦姗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死路，他都要跟着她，寸步不离。
“接下来的路，是陛下的归途，也是娘娘的宿命。”大祭司对着云亦姗深深行了一礼，声音中偷着疲惫，“臣，便不再随行了。”
云亦姗心中一紧：“你怎么了？”
大祭司却只是笑而不语。
陆非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哨兵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云亦姗咬了咬牙，到了嘴边的追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其实也早已进入了倒计时，大家都是在死神手里抢时间的可怜人，何必再问呢？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与酸涩，最后深深看了大祭司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保重。”
——
数日后，无尽海。
时隔多日，云亦姗又回到了这里，星晷刻盘的最后一块碎片就在这里。
两人跃入海中，随着身体被海水吞没，脖颈两侧的鳃悄然裂开——当初嘉措沧留下的秘术，此刻派上了用场。他们如两尾灵活的游鱼，毫无阻碍地向深海潜去。
残破的宫殿在波涛中若隐若现，巨大的石柱上爬满了藤壶与海藻，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宫殿入口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从暗流中浮现。
嘉措沧优雅地悬浮在宫殿大门前，看到两人靠近，那双漂亮的竖瞳瞬间亮了起来。
“老婆！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了！”
陆非尘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一把将云亦姗拉到身后，周身散发出危险的精神力波动，冷冷地盯着这条不正经的鱼：“嘉措沧，嘴巴放干净点。”
“你上次拿精神力揍我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嘉措沧翻了个白眼。
“别吵了！”云亦姗干脆利落地抬手，用剑脊在他脑门上“咚”地弹了一记。
“哎哟！”嘉措沧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