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牙疼？”
“嗯。”
姨夫说：“吃点消炎药。”
靳北扬叹了口气：“吃了, 不管用, 打算哪天狠狠心, 直接拔了。”
姨夫笑话他：“拔就拔呗，几分钟的事，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怕疼。”
靳北扬又叹：“没人怜没人爱的，可不是怕嘛，大小也是个手术……”
“别搁我这儿伤春悲秋的。”姨夫不解风情地摆摆手，一副赶苍蝇似的姿势, “要人怜要人爱找你女朋友去。”
靳北扬独自去拍了片子, 牙医说是阻生齿, 因为没长出来，得缝针。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 没想到一身傲然, 被区区智齿折磨得只剩颓唐。
云漾也一个多星期没回御景湾了。
Bion：[乖乖，这周末回家吗？]
一漾一漾哟：[应该不回了，周六我们院有篮球比赛，周日有讲座。]
什么比赛，什么讲座，比他还重要？
不要闹, 不要像个深宫怨妇一样，埋怨皇帝为什么不临幸他，但——
Bion：[哦。]
云漾最擅观察他的情绪变化，但他这一个充满幽怨的字发出去，她竟然没半点反应。
靳北扬把手机扔一边，五分钟后，忍不住又拿起来。
Bion：[真的不回来？]
一漾一漾哟：[唔……我到时再看情况吧。]
还是不给他一个肯定答复。
就不该把小狗放出去，现在好了，交了新朋友了，家不回了，男朋友也不要了。
靳北扬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当然，他的冷战指的是，不主动给她发消息，也不巴巴地去霖大找她。
云漾似乎只当他忙，语气如常，没半点哄他的意思，他又觉得，是不是冷得太不明显了。
嘶，牙更疼了。
周五晚上，微信里收到几条邀约，游戏局，约饭局，甚至还有钓鱼局，都被他以牙疼的理由推掉了。
靳北扬像一件湿透的衣服摊在沙发上，电视播放着攀登雪山纪录片，光倒映在脸上，愈发显得毫无血色，反而有种颓靡的风情。
“小狗到家啦！”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刚起身，定了定，又缓缓瘫回原处。
不是不回来么。
云漾从入户隔断处探出一个小脑袋，“靳北扬？你在看电视啊？”
他没作声。
她看了看画面，又问：“你想去爬山吗？感觉好危险，霖城也有山，就是没有雪，下次我们一起去爬吧。”
他抱了抱枕，还是不语。
“你不想理我，那我走啦？”
靳北扬终于开口：“……你敢！”
云漾笑开了，小步跑过去，扑到他身上，“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他扯了下唇角，“这不是怕打扰你和你室友们约会。”
她忽地按着他的肩，脸瞬间凑近，他下意识撅唇，她却只是嗅了嗅，关心道：“你不舒服吗？”
……这也能闻出来？
“牙疼。”靳北扬闷声，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懊恼，把她的脸推开。
“哪里？让我看看。”
红肿的牙龈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掌抵挡住她的脸，任她两手挥舞，也不让她碰。
掌心忽地一空，小狗伸着前爪扒拉他的衣服，吐着舌头哈气，尾巴摇来摇去，黏人得要命。
他托了托她，她舔着他的脸，像是安抚。
云漾犯懒、撒娇就喜欢变成小狗，可以随时被他揣在怀里，他去逛菜市场，就背一只能装得下她的帆布袋，或者让她趴肩上。
小狗比人自由多了，想在草地打滚就打滚，想蹚小水洼就蹚……前提是靳北扬不会一边教训她，一边给她洗澡。
她靠在他颈边，被她捋着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靳北扬把她揪起来一看，好家伙，睡着了。
他俩是真吵不起来架。
靳北扬不是情绪古井无波的人，但他再怎么不想理她，云漾都用这耍赖式的招数黏着他，让他赶也赶不走。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脾气，那爪子，那牙有多利，他早见识过。她是知道他性子多别扭，知道他多爱她，宁肯自己多舍点脸面。
与其说他宠着她，不如说是她包容他。
小狗好像天生会爱人。
靳北扬不敢觉得自己对她有多好，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倾其所有地爱他，信任他。
……渐渐的，却是他离不开她。
早上，靳北扬看到冰箱上的一张黄色便签纸。
通过长时间的练习，她的字迹有所进步，不再像狗刨了，但一笔一划的，还是有种稚嫩笨拙的认真感。
[给被爱的靳北扬：
上完课后，我会和亚亚她们一起去吃地锅鸡，鸡一定是世上最善良的动物，可以做那么多好吃的！虽然牙疼，但你也要好好吃饭哦。下午篮球比赛，我要当志愿者，不过那些男生没有你万万万分之一帅，你放心吧！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回来找你啦！不要太想我，今天也很爱你哦<=3[心]
爱你的
云漾]
靳北扬失笑。
后来，冰箱上的便签多了起来。
[给被爱的小狗：
今天我要去拔牙了。本来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但是万一你哇哇哭起来，我又不好哄你，那可怎么办。
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一下，乖。]
[给被爱的靳北扬：
我吃饱啦，小肚子都鼓起来了！下次不要做饭这么好吃了，会胖的T_T]
[给被爱的小狗：
小狗请选择周末活动：1、看电影；2、逛美术馆；3、去爬山；4、野营。]
[给被爱的靳北扬：
我选5！在家睡觉！]
[给被爱的小狗：
野餐的东西我准备好了，小狗只要带上一份喜悦的心情即可。]
[给被爱的靳北扬：
报告！小狗已准备就绪，等待和人一起出发。]
这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一连多日的阴雨结束，公园开满了樱花，草地丰盈润泽，小池塘的水也涨上来了，靠岸边游曳着一尾尾的麦穗鱼，有拿着小网的小孩蹲在石头上捕捞。
靳北扬铺了野餐垫，将东西拿出来。
今天跟出门的是“云朵”，原因无他，她懒得走。
但一下地，她又兴奋地绕着靳北扬跑，后腿养了很久，依然有点瘸，但完全不影响她的速度。
她一会儿钻到草丛里，一会儿跑出来，看见一只白色蝴蝶，欢快地追了上去。
蝴蝶像是知道她的善意，停在她的耳尖上。她不动了，趴在草地上，尾巴轻轻摇摆，像一株见风摇摆的狗尾巴草。
直到靳北扬走来，蝴蝶才振翅离去。
他目送蝴蝶飞远，又看向沾了一身草屑的小狗，“待会儿跑累了，别又让我抱回家。”
云漾仰起脑袋，他戳了下她的脑袋，“就知道傻笑。”
她的确累了，翻着肚皮，躺在靳北扬身边晒太阳。
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风吹下几片花瓣和树叶，像是为并排躺着的一人一狗披上一条色彩斑驳的毯子。
他们没有说话，安静地消磨时光，就足够幸福美满。
人生充满无意义无价值的空虚，还好有小狗和好天气。
中午吃了水果和三明治，下午在公园里逛了一圈，趁太阳未落山，一起回家。
进入单元楼，没有监控，周围也没人，男生怀里抱着的小狗忽然化作一个扎着丸子头，娇小可爱的女孩。
她搂着他的腰，声线软糯：“靳北扬，我想吃排骨。”
他轻捏一下她的脸，“口味呢？”
“都行，”她甜甜地笑，“你做的我都喜欢。”
在美食荒漠英国交换那年，不出去吃的时候，他随便用白人饭应付肚子。自从有了她，厨艺与日俱增。
她食量也不大，就是爱吃，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吃出一幅绝世美味的样子。给人极强的成就感。
宠爱、怜爱……靳北扬已经分不清对她的感情里，具体包含着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自那次送她戒指之后，他再没提过和结婚相关的话题。
他总觉得，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应该尽情享受追蝴蝶、逗小鸟、草地打滚的快乐，而不是早早进入婚姻，成为世俗人眼里某某某的妻子。
但他逐渐抵抗不了内心那股秘而不宣的欲望，和她真正成立一个家庭，和她构建出一道任何外界都无法使之分离的连接。
——在此时此刻，突然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程度。
电梯抵达一楼，门“叮”的一声打开，云漾见他不动，疑惑地眨眨眼。
“虽然这个场合并不合适……”他声音竟有些颤，稳了稳气息，没太大效果，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的狼狈、窘迫，早在她面前袒露过无数回了，“但我还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