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文小传_李九骏【完结】(5)

  高步文握着方向盘,指节紧了紧。张磊就是这样,嘴不能停,同情心也永远泛滥得不是地方。

  她岔开话说:“眼下只能等谢约的消息,案子他看不看、看多久,都不是我们能催的。”

  张磊说:“也是,那先不琢磨它了,歇歇吧,你这段时间连轴转,老人那边估计也疏忽了,明天不用打卡,家里的事料理料理吧。唉,真不容易,照说像你父母那个年纪的人,计划生育还没开始,怎么都是独生子啊?”

  竟然又绕回到这个话题上了!高步文无奈,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奶当初是文工团跳舞的,职业对身形体态要求严苛,早年为保事业没多生;我姥姥难产,生完我妈就没再怀上。”

  “唉,就说负担全落你身上了。”

  “没事,他们都还能自理。”

  “那也架不住老年病一大堆吧,像我家两位老的,成天跑医院,我这腰是真累断的,唉,现在都说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三明治群体”难,你这将来有了孩子,可不止是三明治。”

  高步文没接话。“四明治小姐”,她知道这个外号,公司里传开的,带着同情,也带着打量。

  但她不需要这种同情,也不愿意跟人谈论这种私事。家里六个长辈只有她一个年轻人,这是事实,但不是枷锁,她不希望自己被标签化。

  “张总,我下午有点私事,就不回公司了。”她找借口脱身。

  张磊应了一声,车子开到怀柔车站,两人分开。

  高步文平时下班早的话,先回老人那边给爷奶外公外婆量血压、测血糖。

  家里两套房,都在五环边儿上,过去一家七口分住两边,近年父亲确诊了早发型阿尔兹海默症,长辈们于是挤到一处去住了,一来便于互相照应,二来也是特意给她腾出一套,为是让她有个清净,万一有了对象体面些。她过意不去,加上之前创业失败负了一段时期的债,那几年没有装修,拖到今年才简单翻新,上个月刚完工。

  房子格局方正,且是边户,南窗洒满太阳,东边窗户也能接住清晨第一缕光。

  更难得的是一楼,带着个小院儿,能种花。

  简装过后,她自己又一点一点地慢慢布置。

  全屋日系简约的格调,养了一只笨猫、两尾游鱼。

  小院儿种了薄荷、月季和太阳花。

  她给月季剪枝时,比给自己修指甲还小心;薄荷疯长,她每个星期剃一次,剃下来的嫩叶泡一杯清冽的薄荷茶;太阳花不用管,正午自己开。

  谈不上优雅,但自有章法。

  平时除非需要加班熬夜,否则她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晨起瑜伽、按时三餐、每周逛一次公园、每月整理一次账单,出门必然化淡妆,连居家独处时也要仪容整洁。

  家庭负担不是她人生的全部,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把日子过出秩序来,有负担也一样能活出自己的气象。

  春风轻柔,小院静静的。

  这时电话响了,杜洋打来的,说张磊让把会议录音发给她。

  “师姐,张磊说你接下来对接甲方,你可要小心了,那个谢约简直了,会议前半段你去打印没见那个架势,全身啥都没长,光长了嘴。”

  高步文挂了电话,在小院的藤椅坐下,戴上耳机。

  谢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歪理邪说,一句接一句,劈头盖脸,磊落的无赖,坦荡的坏。

  她定了定神,拿起电话打给赵工。

  赵工以为她是反映今天会议的情况,接通电话说张磊已经汇报过了。

  “这个张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工叹气。

  张磊嘴不好,但从不推卸责任倒是真的。不过高步文打电话不是说会议的事,她说:“我现在在琢磨颐养计划如何推进,想了解一下甲方那边新老板的情况,谢约您接触过吗?”

  赵工说接触不多,印象中性子有点狂,但还是务实的。

  “多大年纪?结婚了吗?”

  “二十八九岁吧,好像没成家。”

  高步文把这两个信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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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5章 .自律先生

  雁栖湖的潮声从老远传过来,一涨一退,像喘气儿似的。

  老刘屋里屋外出去进来好几回,见谢约一直在对比颐养计划的竞争者资料。

  “约总,歇会儿呗。”

  谢约没理他。

  老刘于是劈手夺走资料。

  “劳逸结合,非得歇会儿不可。”

  他的活儿就是看紧谢约,保证谢约在养病期间忌烟忌酒忌劳累。

  这很不容易了,三个月以来谢约变着花儿跟他斗智斗勇,虽然看管的就只一个人,但比在监所管几百号劳改犯都费神。

  今儿估摸着又得闹一场,他都备好接招了,不成想这次谢约居然没搭茬,往沙发上一靠,拿起电视遥控器就打开了《聊斋》。

  老刘松了一口气,可算踏实了。

  老刘退休前在监所写材料,当了半辈子文员,明明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可周遭的人,不管同事还是熟人,都说他会来事儿、刀切豆腐两面光。

  退休后经人介绍,给一位煤老板写传记,煤老板也说他‘通透,会做人’。

  煤老板附庸风雅,不光请他写传记,还请作曲家给那快黄了的企业写厂歌,就这么着,老刘认识了关老师——一位将近八十岁的过气作曲家。本来就是酒桌上的点头之交,大伙儿在场面上客气地互留了电话号码,原以为这辈子再不能有来往了。没成想三个月前,他忽然接到关老师电话,问他最近是闲着还是在哪上班,他说闲着呢,想找活儿干,可现在年轻人就业都难,他这把年纪,更甭提了。

  关老师闻言沉吟片刻,约他见个面,说有个差事想托付,老爷子心急,见他有些犹豫,就说:“你不用跑,我过去找你。”

  于是他们在祁家豁子附近的一家“晋风楼”山西菜馆喝了点酒,关老师请他给谢约做看护,不是普通看护,得军事化管理,哪怕跟监所那样管都成。

  关老师说:“之前认识你,也没寻思着咱们还能再打交道,可你那通透劲儿,我印象特深,这次急着用人,一琢磨就想到你了。”

  又是通透?

  老刘心想我这到底是有多通透啊,从年轻被说到老,退休了,还能靠这个发挥发挥余热、赚点外快。

  两人一拍即合。

  不过上工前,有些疑惑还是得问清楚,被看守人谢约毕竟也老大不小了,军事化管理他受得了吗?说实话这事儿要不是关老师提前预付工资,他都觉得不靠谱。

  关老师说:“放心,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意思。”

  原来,“军事化管理”最早是谢约自己的主意。大难不死的人,比常人更知道生命有多脆弱。卧床那阵子,谢约头一回体会到身体失控的惶恐,无关病痛,纯粹是后怕。医生说静养四五个月,远离烟酒、放下公务,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德行,自律这件事,靠自己根本做不到。所以当外公提到‘找人看着他’时,他说“要管就管狠点”。

  老刘听了这话放心了。他在监所工作半辈子,见过太多明知有害却管不住自己的人,都恨不能找人把自己铐上。

  但真上了铐,又哭爹喊娘要自由。

  所以他向关老师提议,再招一个年轻人,身强力壮,有一把子力气的那种。

  关老师明白他的意思,让他放手去办。

  他回家就开始张罗,托了监所的老同事帮忙,找着一个叫孟小军的,以前在监所当过协警,没什么亮眼的优点,就是骨子里透着一股“轴”劲儿。起初老刘瞧不上他,觉得呆,愣葱一头,怕他跟不上自己的节奏。

  没成想用上手后才开了眼了,这人执行力强得离谱。关老师嘱咐看好谢约,不让谢约过量工作、不让外出应酬,他执行得严丝合缝,就算谢约跟他翻脸也不动如山。可以说只认命令不认人,比那铜墙铁壁都牢靠。

  自打他俩上工后,谢约原来的司机就被轰走了。

  不过人都是贱骨头,劫后余生的早期,谁都怕死,那个时候是真心想自救,但怕死的劲儿一过,求生欲就变成了作死欲,管得越严,反弹越凶。就像瘾君子主动走进戒毒所一样,进去前恨不得有人把自己捆成粽子,进去后才发现捆着比瘾还难受,于是绝食撞墙要出去。

  谢约也不例外,配合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偷钥匙逃跑、翻窗逃跑、谎称伤口疼去医院借机逃跑,可每一次,都被他和孟小军一柔一刚,联手拿下。

  谢约盛怒之下说要解约,说钱我照给,双倍支付。

  老刘没接茬,当初既然接了这个活儿,就不是钱的事儿了,是一份责任。

  接下去他继续严防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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