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小户女_堂溪客【完结】(20)

  人都回来了,天也快黑了,没道理将她赶回娘家。

  虽世道太平,但又不是没有强人,将林翠赶回去,路上出了事儿,有理也成没理了。

  且长子祝咏文对林翠这个娘子还是有情分在的。

  不叫她管梅生,管束好了,也是能过日子的。

  揣着这样的心思,杨铁娘是关门教媳。

  而瞧着祝家两扇门在眼前关的严严实实,连一丝缝儿都不给留,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炫耀、讽刺、对骂的张婆子脸又红了——这次是憋了一肚的气,涨红了的。

  她有说不吵了么?

  她有说自己的话说完了么?

  她有说叫杨铁娘这个虎罗刹进去了么?

  她说不准以后还是通判府的亲戚呢!杨铁娘居然敢这么对她!

  “你……你就是羡慕我玉娘有个好去处!你家三娘学厨,啥都学不到不说,连个工钱都无!你、你就是忮忌我!”

  对着祝家的院门门板,张婆子扯着嗓子就是喊。只可惜,根本无一人应答。

  院内,手持书卷脑袋从窗户探出来的筠生见芙生走过来,好奇的问:

  “三娘,你说隔壁张婆婆的嗓子眼,就没冒烟么?”

  从她的声音出现,便已扯着嗓子喊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这样撕心裂肺的,就不怕伤着嗓子么?

  筠生很是好奇。

  “不知。”芙生摇了摇头,将筠生的脑袋推了回去,瞥了眼他点起来的油灯里头的灯油1道:“你且趁着天光亮多背两页,我去给你取脂麻油来,你这油灯里头是随手加的桐油吧?也不知道找点脂麻油混进去。桐油又臭烟又大,也不嫌熏得慌!”

  好在厨房脂麻油是刚打的,还多着呢!

  芙生转身便要走。

  “唉,三娘,我想吃消夜!”筠生叫住了她,笑得很是不好意思,见芙生回头看过来,赶忙又道:“初五浴兰节2,翁翁婆婆给的零花,我分你一半!”

  总是叫妹妹为填他的胃下厨,他也是不好意思的。

  手头是没钱了,可三日后便是浴兰节了啊!

  年年浴兰节,翁翁婆婆都是会给零花,叫他们上街去看赛龙舟的。

  芙生也是想吃消夜的,本没指望筠生给些什么。

  但他都主动这么说了……

  “成交!”

  芙生脚步轻快的往厨房走去。

  恰在此时,原本在训斥林翠的杨铁娘见她往厨房走,叫住了她。

  “三娘,要做消夜,给你大伯娘也做一份,饱肚的!饿了两天了!”

  说完,又朝西屋喊了一声:

  “老三媳妇,带着四娘出来,你烧个火,叫四娘给三娘打个下手!”

  【注释】

  1,灯油:宋人笔记《鸡肋篇》、《老学庵笔记》中有记载,宋时油灯的灯油,最好的便是脂麻油(也叫胡麻油),无烟、不熏人、不伤眼;桐油、旁毗子油则烟大、味臭、易熏黑衣物、熏人眼睛,多为节省成本所用。而陆游的《斋居记事》中写有省油减烟的小技巧,便是将香油与桐油混合,更加的耐烧、防鼠。

  2,浴兰节:端午节,宋时会提前做准备,家门驱邪与祭供,当日游乐塞龙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018章; 杂菜汤饼

  要饱肚,便不能做那些各具风味、只是为了给舌头增加满足感的小食。

  要做消夜,那便不能是吃了之后,妨碍夜里好眠。

  芙生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去菜圃溜达了一遍,最终决定做一道最为家常、最能暖胃舒心的杂菜汤饼。

  所谓杂菜,那便是就地取材,有什么放什么,主打一个五彩缤纷。

  所谓汤饼,那便是最简单的和面、揪成小面片下锅煮——这是家常的做法,若是到外面的馆子去吃,汤饼的做法就大不一样了。

  且不说什么和面的水,光那汤饼的样子,也是五花八门,无一不精巧的。

  什么方形、圆形已经是最基础的样子了,那做成花儿朵儿模样的,才叫一个又好看又好吃呢!

  但芙生是不讲究这么多的。

  她只求这充当消夜又饱腹的汤饼啊,薄而筋道,易吸汤汁,囫囵下肚后从脚底板到脑袋尖,每个毛孔都能透着舒坦。

  “三姐姐,这些菜我都洗净了。”

  杂了荞麦面的面团和好,菊生便端着洗菜用的竹筛1过来了。

  竹筛里,半截茄子是午食做盐水茄剩的,一根茭笋是从厨房菜篓子里翻出来的,一大把葵菜是菜圃里头现拔的……七八样的东西,不仅种类杂,来源也杂得很。

  “四娘乖,去玩吧!”

  芙生接过菜来,抄刀便切,见三婶娘曹三巧虽坐在灶前准备着烧火,但为了听外头杨铁娘教育林翠的动静,脖子伸出老长不说,半个身子都歪过去了。

  怕她好端端的坐着也能给自个儿摔出个好歹,嘴上说着叫菊生去玩,眼神却示意着叫她去曹三巧的身边待着。

  心领神会的菊生过去一挤,曹三巧果然坐直了身子,并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儿方才的动作实在是太容易摔着了。

  “……你既入了我祝家门,便是我祝家妇,虽只得了大娘一个女儿,也无人怨怪。这世间,有子女缘分旺盛的,自也有子女缘分浅薄的。老大与我们说过,日后要替大娘招赘在家,你是亲娘,就不能对大娘好上几分么?私下磋磨女儿,你且出去问问,哪家做母亲的如你这般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院里,从头到尾只有杨铁娘一人的声音,林翠半个字都未言语,只能偶尔听见她发出呜呜的哭泣。

  曹三巧撇了撇嘴,见芙生将菜码切的差不多,便一边开始往灶膛里生火,一边压低了声音和三娘说话。

  丁点不觉着和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闲言长短有什么不对。

  “三娘,你说阿婆她说那么多,你大伯娘那心眼上全是死结、脑子里全是侄儿的主,能听见去几个字啊?”

  林翠心里头,娘家的侄儿比亲生的女儿更重这件事,曹三巧和胡香娣都知道,并十分鄙夷。

  而林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曹三巧觉着自己舒坦极了。

  听不到林翠的呜呜呜咽,看不到林翠突然红的眼眶,哪怕是脚不出院门,屋里的气味都是清新的。

  今日晨起穿衣裳时,她都发现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呢!

  气色也更好了。

  那时,她还美滋滋的与自家官人说,若是大嫂子一直不在家里头,也是极好的。

  谁曾想,话是上午说的,林翠下午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号丧!

  真真是不能随意惦记!

  芙生舀了一勺豆油放入烧热的锅中,将葱段、青蒜段放入锅中爆香,对曹三巧问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是林翠肚里的虫,自是不清楚她的想法的。

  外头杨铁娘对着林翠说的那些话,虽说又多又密,实际上只表达了一个思想——不许林翠再虐待梅生。

  明面上不可以,私底下更不可以。

  甚至连婚事也不许林翠插手。

  梅生作为大房唯一的孩子,日后是要招赘在家的。

  这些话,杨铁娘是出于一个婆婆对孙女的爱护之心,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的。

  可芙生觉得,大伯娘就算是听进心里了,按照她那性子,日子一长也能全忘了。

  那些切丁、切片的杂菜在锅里已经炒出了足够的香气,芙生往锅中掺上了水,等着汤开下汤饼。

  曹三巧往灶膛中又塞了一根柴,啧啧两声:

  “阿婆说那样多,也不嫌口渴。且不知梅生后日回来了,瞧见林翠在家中,会是个怎么样的表情哩!”

  梅生这几日是随师父严娘子住的,说是文州府辖内几个县举办了什么刺绣大赛,严娘子带着包括梅生在内的几个弟子去涨见识了。

  因着举办的地方不在府城,日日往返是傻子行径,这才不在家。

  说来也好笑,林翠哭哭啼啼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她问上一句“梅生怎么不见了”。

  “大姐姐跟着严娘子学绣,忙碌的很,回来后,除却晚歇,也待不来几个时辰。”

  锅中的水有了沸起来的意思,芙生准备着揪面片下锅了。

  她似是随意的搭了句话,从头到尾,眼睛是粘在锅上的。

  曹三巧倒是颇为认同的点头。

  “三娘你说的也是,大娘还要日日到她师父跟前学绣呢!”

  说完,外头杨铁娘的声音停了,林翠的呜咽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曹三巧自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大娘多好一孩子啊!这半月来,给我肚里这个做了包被、肚兜、小鞋子,还用那破布头给四娘做了个布老虎呢……”

  三言两语,便是眉开眼笑。在这厨房热气的氤氲中,显得分外生动。

  直到……

  “老远便听见巧娘笑开了,消夜好了么?有那脑中少了半根筋的,怕是要饿的肚中鸣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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