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寻医馆_韦瓅【完结】(43)

  司娘子这身朱红衣袍,样式似乎不是长安里流行的宽袍广袖,仔细看来,腰身收束利落,广袖轻盈飒然,行走间衣袂随动翩然,颇有几分仙风侠骨的感觉。

  她灵光一闪,要不裁缝铺里再推一款红色的衣裙,或许样式也不需要多复杂,就照着司娘子那身做!

  说干就干!待她先到对面医馆里仔细瞧一下。

  可她才将手中的针线放到针线笸箩里,忽有一青色身影自巷口疾奔而至。

  那人在医馆门前收住奔势,不及拭汗,便急冲冲地往医馆里冲。

  陈阿嫂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这来的,似乎是个眼熟的官?

  *

  寻医馆,后院。

  一身褚红胡袍的女子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根银针,正要扎往面前的铜人。

  急促的脚步声自前堂穿廊而来。

  女子凤目微移,便见廊下一个青袍郎君提袍疾走。

  她将目光转回到铜人身上,轻飘飘一句:“哟,这不是王大人么?”

  这绿袍郎君正是王開!

  之所以会被唤作“大人”,只因他身上穿的是从七品下殿中侍御史的浅绿官袍。

  一年前,天子前往荐福寺为已逝昌乐公主设斋途中,有肖姓女子在朱雀大街上举血书喊冤,所告者正是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韦安恒!

  那肖姓女子告其私锢良家女子以供享乐,纵容胞弟恃权枉法,致其父母冤死狱中,另有收受贿赂、贪墨无度、结党营私、逾制僭用、干涉铨选等等共计十条罪状。

  天子当场下令收状,暂免她拦驾之罪,着御史台察院彻查。

  朝会之日,御史大夫当庭弹劾韦安恒哀期作乐、受贿结党、掳掠女子等数十桩罪状,彼时满朝皆惊,天子震怒,批转大理寺彻查,御史台监审,刑部复核。

  韦安恒这些年来仗着公主受宠,在朝中大肆倾轧异己,构陷盟友,可谓树敌无数,更别提牵涉进皇室秘辛,不出两月,天子亲裁,韦安恒被赐自尽,籍没家产,其弟韦安远,革职长流岭南,永不许还。韦氏一族削爵除名,诸子长流三千里,诸女没入掖庭,族中永不得仕。

  至此,肖氏女朱雀街血书告韦案落下帷幕。

  而王開早登进士二甲,当年被授监察御史,后在告韦案中立功擢为殿中侍御史,天子特授靖拐安闾使。

  这一年多以来,王開忙于安顿被拐妇人,虽四处奔走,但回长安后还是时时关注着延康坊寻医馆的动向。

  今日刚下值,他听闻寻医馆里情况有变,便当即往此处赶。

  阔别许久的人终于回到长安,哪怕她一开口便带着嘲讽,他的笑意还是忍不住先漫上眉梢。

  尽管他额角还沁着薄汗,但褪去了上朝当值时的板正,还是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清俊疏朗:“娜热娘子,许久未见。”

  “呵。”娜热冷笑一声。

  她之前偶尔还会从赤华那里得些他的消息,起初只当寻常,可越往后,听了地府不少鬼故事,心底也难免浮起些疑影——

  王開是不是利用了她、利用了桃源境众女的可怜遭遇,只为了达成王家重返长安权力核心的图谋?

  她手中银针如电,稳、准、狠地刺入铜人颊侧的穴位,他甚至还能看清她手背上的掌骨和青筋微微鼓起——

  王開有那么一瞬,觉得脸上出现了幻痛,似乎被扎的是他自己。

  “哪有许久不见,你不是早就找到我的尸身了吗?”娜热的话音凉凉,目光依然只落在面前的铜人身上。

  王開神色不复刚刚雀跃,凝眸看她,微微摇头。

  见你和见你的尸身,还是有差别的。

  一年前的告韦案牵扯出韦安恒不少肮脏事。

  大理寺审理该案时,传唤被囚于桃源境百花楼内的女子作证,其中便有提及数年前被拐途中,曾有一侠女试图营救,然侠女寡不敌众,最终丧命于拐子的乱刀之下。

  后万年县县衙根据那女子的证词,果真从荒郊官道旁挖出了一具白骨。

  随即,有任职于万年县衙的浑部子弟认出,那具白骨身上所配的饰物乃浑部女子所配,而且能佩戴之人,身份不低。

  经万年县衙仵作验尸,断该骨骸为女子,年约二十,自小习武,观起臂骨劳损的痕迹,可推出她擅刀剑类短兵,但现场已无兵器可寻。

  而更重要的,是她掌骨间,紧紧攥着一块腰牌!

  那腰牌,分明就是进出桃源境的凭证!

  这也进一步验证了百花楼那女子的证词。

  然想起仵作验尸之言,王開却觉得喉间艰涩。

  那具白骨的颈骨有钝器拖拽挫痕,肩骨亦见重击痕迹,躯肢上有零星锐器砍痕,疑生前受乱刀劈砍,而胸骨遭锐器刺创,系刀剑类短兵所致,此为致命伤……

  他每每想起,都觉心口抽痛,像被刀剑狠狠贯穿,喷涌出难以言喻的酸楚。

  之前,他尚且不知她生前曾受过如此折磨,才能那般轻巧问出口。

  喉结数度滚动,王開终于再次开口,声线轻哑:“那夜,很痛,很痛吧。”

  句不长,但字字痛涩。

  娜热只觉莫名,但抬头却撞进他眸底——

  那里满是关切,又含着沉沉的痛楚酸涩,她不由一怔。

  他说的,是郊外官道那夜。

  也是她命陨那夜,作为人的最后一夜。

  她丹凤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想摇头,却僵着摇不动分毫,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此前,从未有人问过她那夜的感受。

  其实,她也很害怕,虽然往日驯马时曾摔伤过腿,偶尔与人比试时也会受伤,可从未被人伤至那样。

  那夜,其实,真的很痛。

  触及她丹凤眼里翻涌的痛色,王開心头抽痛,悄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轻缓:“都过去了。”

  话落,他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轻声补道,“能再见到你,很好。”

  他还以为她回不来了。

  娜热眸光微动,轻抿了唇瓣,话未及出口,余光瞥到铜人的双目转了转——

  她骤然回神,指尖微颤,银针微微扎歪。

  “糟——”她惊叫一声,话音未落,像是被生生截断。

  面前铜人那漆黑的双目忽地一闪,一道银白厉电迸出,直射她眉心!

  “唔!”娜热一声痛哼,捂住额头,脸色骤青。

  王開惊悸之下,下意识箭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挡——

  那闪电一闪而过后便消弭于无形,而她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因剧痛微颤的手,指节乃至掌心,与她指间冷硬的银指环一般,冰凉一片。

  那凉意丝丝渗进肌肤,他只觉心口揪得生疼,连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娜热久久未语,抓着他的那只手,力道未松。

  待额间的痛麻稍缓,她才微微抬眼,露出眼底那点浅淡的恼意:“都怪你,被这闪电击中真的很痛!”

  也不知道赤华从何处倒腾来的眼中嵌着雷公墨的奇怪铜人,她在桃源图那里便是这样,稍有分神,那铜人便会放出闪电来劈她。

  “很痛?”走廊处传来少女清脆的声线。

  原是赤华从前堂过来,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意。

  娜热咬牙:“不痛!”

  在桃源图里天天被劈,她出来后若还不习惯,那就是娇气了!

  赤华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慢悠悠道:“噢,原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娜热猛地反应过来,“啪”地拍开王開的手,丹凤眼不自在地四下扫了扫。

  王開也像才反应过来,藏起眼底那丝未散尽的笑意,借着垂落的衣袖掩着,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

  赤华扬了扬眉,明知故问:“王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王開悄悄将手背至身后:“许久未见,我过来看看娘子们是否安好。”

  娜热抿了唇不说话,垂眼不知道想什么。

  “我三个月前从灵州回来,带回了灵州的羊羔酒。”王開说着,目光悄悄凝在娜热脸上。

  他数月前远赴灵州,本是领了圣命,一则送浑部贵女尸身归族,二则持节安抚浑部,弥合双方日渐疏离的关系。当初查案起尸时,勘验的动静本就不小,此事终究无从遮掩。

  铁勒九姓归附大唐二百余年,虽现今与朝廷的情分远不似往昔,可此番浑部贵女在长安郊外被杀,朝廷为稳朔方边局,终究盼着将这桩凶案大事化小,莫生枝节。

  娜热眼睫颤了颤,声线微哽,指尖不自觉蜷起,低声问:“浑都督……可还好?”

  王開喉间发紧,语声沉缓又压着几分不忍:“浑都督听闻噩耗,当场惊怒攻心呕出一口血来,后来连续数日水米不进,仍强撑着一口气守在灵帐前。”

  她听罢,眼眶倏地泛红,垂着眼掩去眼底的酸涩与愧疚。

  他瞧着她这般模样,又实在不忍瞒骗于她,“我临行前曾拜谒过混都督,他鬓边陡然添了许多霜白,整个人憔悴得老了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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