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娘对这段过往的描述相当的轻描淡写,就好像这些前尘往事只不过是她衣摆之上的那些暗纹,虽然存在,但是对她而言却毫不起眼的一部分,若非梦娘主动提及,她也不会特意提起。
梦娘吃吃笑着挨在了楚真肩膀上朝鹤娘睨去,凑到楚真的边上悄悄的与她咬起了耳朵,但却又像是故意一般叫自己的声音能够让所有人听见:“你瞧,她们之间可是有趣的紧,梦娘虽然道心未定,但是修得情道,得到的却是最真诚不过的感情;鹤娘道心坚毅,修得无情道,但是经历的却是再驳杂不过的感情了,你说有不有趣?”
鹤娘与玉娘同时嗔了她一眼,唯独楚真又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你呢?你可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你自己的事情。”
梦娘柔若无骨的倚靠在楚真身上,一双多情的眉眼仿佛轻轻合上一般半睁半眯着,过了片刻才笑着说:“哪有要讲故事的人讲自己的故事这样的事情,这可是得寸进尺。”
“我这般生着七巧玲珑心的人,你觉得又有什么东西能在我的这幅心窍上留下痕迹?”
梦娘笑语晏晏的起身,身后拖曳的衣摆摇曳生辉留下遍地芳香,那双叫人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么的眼睛轻飘飘从阿克苏依身上转过,最后笑盈盈的挽起玉娘的胳膊声音轻快的说:“我们就先下去了。”
她们三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风风火火的性格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也不知道让楚真说什么好。她眼见着她们三人从自己面前消失忍不住摇了摇头,朝阿克苏依望去问道:“您觉得,林盛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仅仅是为了偿还鹤娘的那段因果吗?我虽然并不是十分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偿还因果,还是有很多手段可以偿还的。”
“他着实没有必要这么做的。”
楚真虽然知道的很多,但是对于很多东西到底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因此也不怎么明白。但是到了阿克苏依这样的境界,就算他身处的规则是另一种规则,但是却也已经依旧能够模模糊糊的感应到其中的不同了。
“仅仅是为了偿还因果的话,他的确没有必要这么做。”
阿克苏依的声音从楚真的头顶传来,雪白的如同浪花浮沫一般的鬃毛扫过楚真的身旁,留下波浪一般起伏着的星辰轨迹:“但是有些事情的发生就注定了他会这么做。”
“他生而为王,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再也没有做出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了。”
他林盛百年为王,不曾辜负这千里江山与数万百姓,唯独因为龙脉的缘故辜负了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朵花。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和他的所有一切都被这样轻而易举的踩进了瑞鹤碎成满地的仙骨之中。
他确实还有很多偿还瑞鹤的方法,但是他唯独选择了最惨烈的那一种,不仅仅是为了成全瑞鹤,也是为了成全自己。
他林盛,为王百年,从此了却前缘,终于不再辜负这世上的任何一切。
这点瑞鹤或许清楚,但是楚真却不会清楚。她虽然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但是却并非是无从选择,因此对于这种事情,她或许永远都不会领悟,他也希望她永远不需要这么做去成全自己。
因此楚真只是有些茫然懵懂的点了点头,阿克苏依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头将工艺品一般魔幻美丽的头颅对准楚真,金色的眼瞳揉碎了亘古的长明日光,翻卷遥远的时光洪流,最终在现在凝结成定格时间的琥珀寂静无声的镶嵌在霜白的鳞片与交错的魔纹之中。
“我维护完阵法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无涯苦海吧。”
缠绕在满头犄角枝杈上如丝如缕的透明丝绦晃动着摇曳出无声的铃响,宽阔的翅膀彗星一般划过楚真的眼前,像是垂落的日暮遮挡去无暇的白昼,拉下了永恒的长夜。
“我的性命早就已经该终结在黑暗时代了。”
阿克苏依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感慨,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件实事。
楚真被他遮挡在羽翼之下,周围都是柔软光滑的羽毛纤维与鬃毛卷曲蓬松的触感,像是徜徉在云端,悬挂在月尖,摇摇晃晃的扶着危楼的栏杆望着百丈深渊,明知道即将坠落,但是却没有缓解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无从决定他们的生死与去留的。
难过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间,楚真到底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离死别来来去去,尽管阿克苏依在这个世界之中已经存在了许久,但是这一天也终归是要到来的。
在这个世界之中,永恒的只有她。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这是您的选择,那我遵从您的意见。”
所以她从来都不会横加干涉。
这种事情的发生频繁的就如同生老病死物竞天择的规律一样,因此她从来都不会去做劝阻那样毫无意义的事情。
“故事已经听完了,你还不回去吗?”
阿克苏依抬起翅膀一隅,从他翅膀之下探出头来的楚真像是从母鸟羽翼之下探出头来的雏鸟一般娇小柔弱的让人心生怜爱。即便知道楚真不是什么善茬,依旧很难让直播间里面的观众克制住因为她过于精致的面孔泛滥开来的同情心。
楚真站起身掸了掸裘狐的皮毛,裘狐这个时候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小小的动了动扒在楚真肩膀上的爪子,小声的冲她哼哼唧唧嘤嘤呜呜的抱怨着自己的不满。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而已,”她望着面前美丽巨大的龙,寂寞就像是缠绕在他蔓延成森林的犄角上的林风,吹鼓着那些自从阿克苏依与瑟拉分离之后就再也没有震响过一下的千万丝绦,叫这样的美丽因为心碎蒙上了尘埃,“就算是你与鹤娘或者玉娘这样的存在,在于人类相处过后也总归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他们的习惯,人这种生物,果然是十分奇妙的存在。”
“他们的影响力可真是巨大啊,能够让没有心的花受伤,能够让强大的龙心碎,还能够让无所不能的神陨落。可他们自己却又如此的孱弱,即便是我这样的,几乎是人类这个物种在这个形态之下能够达到的各项数据巅峰的存在,在你们面前依旧脆弱的像是能够被轻易踩死的蝼蚁。”
楚真仰望着面前的山岳一般庞大的,却觉得他伟岸的身躯在逐渐空洞,逐渐孱弱,支离破碎成秋日干枯的落叶,轻飘飘的就要碎成盛夏燃烧过后的灰烬。
“这个与我同一个物种,但是我却从来都没有相处过的种群,不得不说真的是十分让人好奇的存在。”
连这样强大的龙,伟大的神,在被人类填补了另一半的灵魂之后都变得娇气了起来,需要他的龙骑士用那样脆弱的生命填充这般强大的身躯和灵魂,才能够感受到甜蜜的圆满,才能拥有独自活下去的动力,才愿意在另一个世界渡过这样漫长的岁月。
真是神奇啊。
阿克苏依恍然之间似乎回忆起了他与瑟拉相处的岁月,张扬的女人有着太阳一样的笑颜与山丘一般的坚毅,他有着自然万象一般的桀骜与日轮不落一般的傲慢。
那个时候的他们多耀眼啊,就像是同时高悬在白昼之中的两轮曜日,叫人甚至都生不出嫉妒不甘的心思来。
但是他死后,他那样张扬的骑士成了宁静的长夜,深邃的汪洋,随着万千星辰闪耀而沉默下去的明月,不再有那样灿烂耀眼的高光时刻。
他也从桀骜不驯的创世五龙之一,成为了只会在这千万年之间安安静静趴在洞窟之中望着她的傻子。
他就像林盛与盛昭行一样,明知道这样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一般只会越发痛苦,缓解不了一点焦渴,但是却放不下手中的毒酒。
就算是毒,只要能让他们继续记住这张面孔,哪怕在停止的一瞬间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依旧会喝下去。
谁让他已经被养的这么娇气了呢。
第100章
平心而论, 虽然鹤娘的这一段生平经历播放的时间的确过去了许久,但是在梦娘的操控之下,这也就像是黄粱一梦罢了, 一眨眼之间景象散去,恍恍惚惚的看着时间过去,却也只不过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先不理会炸锅的直播间,楚真有些担心阿克苏依要去巡视阵法。先前因为阿克苏依本人没有这个意向,所以在布置阵法的时候并没有叫上他,但是本身作为创世种, 他的存在就是其他任何灭绝生物或者幻想生物都无法取代的。
因此他的特殊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我先通知一下陛下他们,等下我与您一起去吧。”
让他去看一眼也好,至少身为创世种, 对于这种涉及到整个世界的大型阵法它还是有其他存在都比不上的敏锐的, 但是楚真的决定却让趴在她肩膀上的裘狐发出了不赞同的哼哼唧唧, 肉垫粉红的爪子从白绒绒的皮毛之下探了出来按在楚真的脸颊上, 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也骨碌碌从皮毛上睁了开来,相当不赞同她的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