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知道他们本质上不同,但是整颗心扑在了她的身上之后,他又怎么忍受得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他可以忍受他们之间身份的差别,可以忍受他们之间寿数的差落,唯独不能忍受自己一颗心牵挂着的人心中无心,注定与他背道相驰。
这怎么可以呢。
反正她修道也是为了修心,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她能够拥有心,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难道不好吗?
“你最近好像都没有继续修行了。”
瑞鹤对自己的穿成什么样子并不在意,只是随手将顺着脸颊垂落的白发勾到耳后之后望着铜镜中崇渊垂下的脑袋,沉吟片刻之后这么说道。
崇渊秀美的面孔绽开柔软的微笑,黑黢黢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镶嵌在眼窝之中的黑宝石,清澈透明的没有一点污浊:“对奴才来说,这点本事就已经足够了。奴才是为了伺候姑娘才学这些东西的,道行只要够用就行,不需要修的这么深。”
“我迟早是要离开的,”瑞鹤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望着那一点滴血一般的朱砂痕和崇渊低眉顺眼几乎没有一点表情波动的面孔,冷淡的嗓音想春日解冻的溪水,清澈却也冰凉入骨,“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可能一直需要你服侍,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在这个皇宫之中,瑞鹤相对来说最为亲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盛昭行,一个就是崇渊。只不过比起她如兄似父的那位皇帝,在她身边伺候着的崇渊反倒更像是需要她关照的那一个。因此尽管瑞鹤也并不需要人伺候,但是崇渊与她相伴十年,她虽是草木,也早就已经养成了习惯,还是下意识替他考虑了起来。
笼罩在衣袖之中的双手顿时捏成了拳,崇渊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掌心刺破的痛楚。但是他面孔上没有露出一点倪端来,只是笑着回答道:“姑娘若是不在了,奴才那个时候也定是不在了。”
瑞鹤在铜镜之中定定地望着他,看了他许久,一直到崇渊以为她看穿了自己龌龊低劣的心思时才转开视线,眉眼低垂古井无波的说道:“你并不适合踏上修行之路,你心思太重,也无心修行,只晓得依附别人前进。如果别人离开了,你就成了无从攀附的菟丝子,迟早会一点点枯萎的。”
“毕竟在这宫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姑娘一样能够心无旁骛一心修行的。”
崇渊觉得自己口中泛起了苦味,心都像是被一双手紧紧地拧着抽紧,张开口说话时都变得格外麻木疼痛,一阵一阵的扎进了他的脑海之中,叫他痛不欲生,叫他道心崩塌。
“这和在哪里没有关系。”
瑞鹤能够看出崇渊深陷困顿,但是她并不是崇渊,也不能够替他解决这样纠缠的心魔,最后所有的话语也只不过是化为了无足轻重的一声叹息,收敛起来成为了山巅缄默的积雪。
崇渊不知道瑞鹤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心思,也不敢叫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从开双掌蹭掉了掌心的水渍,上前一步执起瑞鹤的长发轻声道:“奴才来为姑娘挽发吧。”
瑞鹤微微点了下头,像是仙鹤低垂下自己修长的颈,沉默无声的任由崇渊在自己满头霜白的发丝之中穿梭,轻巧的为自己盘起精致的发髻,点缀上琳琅满目的珠翠,然后听到了盛昭行进来的声音。
“真是少见,你可是很少会换下自己那身衣服的。”
盛昭行也是第一次看到瑞鹤换上除了白色之外的衣衫,但是这样的她像是春日勃发的新柳,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叫人忍不住一直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放在她远山一般的黛眉山,秋水一般的眼眸中和牡丹花一般的面庞上。
她确实担当得起花王之称。就算没有斑斓的色彩点缀,从她骨头里面释放出来的美丽都不是任何人能够企及的。
瑞鹤动了一下,坠在耳朵底下像是水滴一样的翡翠坠子摇摇欲滴的勾的人心神都忍不住跟着一起摇动两下,才用那双清亮亮的黑水银一般的眸子望着盛昭行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别说了,不是要出发了吗?”
“你这人可真是,夸你好看都不叫人夸吗?”
盛昭行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对上瑞鹤之后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朝她伸出手去,叫她挽上自己的胳膊。
瑞鹤动作相当自然的挂上了他的臂弯,青翠的罗裙在蜿蜒的青石路上摇曳出一片酥润的嫩草,霜白的长发被翡翠青金尽数装点,摇曳生辉出一片灿烂明媚的大好春光。
正好盛华会也赶上初春,虽说带着料峭寒意,但是却也已经染上了足够温软妩媚的春/色,瑞鹤这般打扮不仅十分应景,也非常的衬盛昭行那一声石青色的长衫。
从他们背后远远望去,宛如一对璧人。
……宛如,一对璧人。
“需要帮你换个服侍的人过来吗?”
盛昭行知道瑞鹤并不是十分在意这些事情,但是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崇渊干扰瑞鹤的仙途。瑞鹤一心向道,他自然是会全神贯注的将她捧上去,在这个过程之中,容不得任何宵小拨乱她的心思。
瑞鹤正在走神,听到盛昭行这么出声询问才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换人?”
盛昭行见瑞鹤依旧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唇边流露出一点隐晦的笑意,顺着她雪白的长发抚摸而下,在柔顺的发尾摩挲了片刻之后,才若无其事的说:“既然你还觉得顺手,那就随你去好了。”
“你是觉着崇渊会对我不利吗?”
瑞鹤从他的手中抽走自己的发丝,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
盛昭行望着她眉心那一抹朱红叹了口气:“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天生的道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道心坚定的。鹤娘,这尘世之中最难斩断的就是欲念了,你天生段断情绝爱的,这就已经足够了,关于其他人的心思,你还是不要再过多的猜测了。”
“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红尘纷扰,你只要像现在一样一直心无旁骛就行了,旁的我都会替你打理好的。”
瑞鹤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面容冷淡的简直可以说是让人心碎了。
但是盛昭行知道,她这样的冷淡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天生就断情绝爱。
更因为是前世……她很有可能被人折断了情根。
虽说修道之人讲究六根清净,但是情根受损,天生就已经魂魄不全了,这样对修士来说反倒是因噎废食的一种举动,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对她下了这样的狠手,她自己虽然问道心切,但却不是会做出这样莽莽撞撞举动的人。
就是不知道,止行与这件事情到底有没有牵连了。
第96章
虽然瑞鹤一出现在盛华会上就得到了众人热情的追捧, 但是因为她是皇帝亲自带来的人,就算对她有所垂涎也不敢冒进,只能看着穿着翠衫罗裙满头珠翠的花王冷若冰霜的端坐在主位, 似乎对这满室的富丽堂皇与繁盛喧闹视若无睹,只消坐在那里,就像是冰入水中那般将周围的水温一并降低了下来。
“诸位不必拘束,”皇帝也能够察觉到周围原本还飘飘然浮动着酒气的热闹逐渐冷却了下来,上前一步将瑞鹤遮挡在自己的身后,露出了宽厚的微笑说道, “鹤娘一心向道性子冷漠,并非刻意为之,她也不善与人交谈, 其余的事情依旧像是往年那般继续便可, 不用太过在意她。”
“今年的牡丹花王果然是冷美人, 先前听人提及我还不行, 这么一瞧,果真是不怎么像牡丹花王,反倒像极了莲花王或者兰花王。”
“发如霜雪目似明珠,面若牡丹身如裁柳, 这眉心一抹红更是惊为天人了,大绥也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这般风华绝代的花王了,更别说是牡丹花王了,今年可真是运气好极了。”
“是啊,修炼速度这么快的花王别说是今年了,就是历朝历代都十分罕见, 也确实是运气十分好了。”
细细碎碎的交谈直升在整个花厅之中浮动腾升, 瑞鹤恍若未闻端坐在主座之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变化, 唯有一件事情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皇帝一定固执的要把自己带过来。
而且现在看起来还比较奇怪,她与皇帝都在这里了,但是最该在这里的人偏偏不在这里。
丞相没有在这里。
“你平常不是和丞相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怎么这种百年大会他反而没有过来?”
瑞鹤一贯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尤其是这些年被盛昭行教育着有什么问题就要直接提出来,因此等到盛昭行在自己身边落座之后她就偏了下头,柔软的馨香伴随着冷淡的嗓音传进他的耳中,似乎只是单纯在困惑这件事情一样。
“你有时候这么迟钝,怎么就是在该迟钝的时候这么机敏呢?”
皇帝轻轻叹了一声,像是了然了什么一般温和的注视着瑞鹤,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爱卿身体稍有不适,恐怕得过会儿才会过来。这样的场合身为丞相的他一定会到场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