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汉子恍然大悟道:“莫祈城附近新建的阁楼不就是墨玉仙君弟子秦知聿建的。他是个好人啊,这一载在莫祈城派了不少弟子镇守。”
岩松锦忍不住惊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商户哈哈哈笑一声,“因为用得是清冉仙君的名啊。你没发现,仙君的庙像都重新塑过吗?”
他这样讲,岩松锦终于记起半点来,原来他不久前拜过的庙宇是重修的。
遥遥见到熟悉的山门,岩松锦“吁”一声,下马走到一边,正准备敲声木框,就见前方缓缓伸出双苍白的手。
莫清冉怔怔望着不远的城门。
面上琉璃纱拦得了半点视线,令看到的景象带了点露白色,莫清冉立到一边,转身向着岩松锦递出一物。
“岩师弟一路劳苦,这算入门礼物。”
岩松锦接过来,发现是块玉牌,浅浅镌刻着“静”一字。猜到是什么,岩松锦急忙推脱:“师姐啊,我不要。你还不如给我在小贩那买串糖葫芦。”
莫清冉试图再递过去,就听到岩松锦道:“过不久就要闭城了。师姐,我们进去吧。”
“师尊跟我讲,你身子骨不好,已经有几载没下过山,也许久没归过家。莫祈城这些年出了不少好玩的,师姐可想听小曲儿?又或者我们去听评书?”他几下就将接下来所行安排了,莫清冉点点头回应,停在一处摊位前。
“又或者师姐可想尝尝其他地方的菜肴?我家有处酒楼,在莫祈城广受喜爱呢。”
岩松锦没有说假话,莫祈城确实比以前热闹许多,最扎眼的是满街悬挂的灯笼。此时并非年节却处处亮着暖融融的光。
莫清冉将刚刚看过的书画放下,走到一边。这处街角围拢的人最多,叽叽喳喳,尽是孩童清脆的喧闹。另处有妇人蹲下给身边孩童搽过嘴边的糖霜。
这场景几乎带着温度将莫清冉烤化了。她愣了片刻,只觉鼻子一酸。
从前阿娘也是这般。
小贩的婶子是个眼尖的,“哎,姑娘!可要来串糖葫芦?我这里还有浣花派特有的安黛糕,你要尝尝嘛?”
不等回答,她拿过一块就热情塞在莫清冉手心。“哎,尝尝嘛!”
手中的安黛糕分外小巧,糕点似花形,还巧妙地印着浣字。
“我……”莫清冉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身后的少年郎跑了回来。
“青师姐喜欢?我给师姐买。”
他急匆匆挤进孩子推中,“婶,我要一盒。”
“师姐可还要吃——”
他不回头还好,他这一回头就见旁边暗巷中跑出一两个你追我赶的小孩。眼见他们就要一股气扎在莫清冉身上。岩松锦暗道不好,师姐身子骨那样弱,这被撞一下——
他急忙想要出去。
就在这时,异样出现。
眨眼间,一团云白在眼前闪过,无声无息的自暗影中跃出,像鹰鸟捕猎般抓过莫清冉就拐到了房屋顶上。
周围人群惊呼几声。
“哇,好身法!”
…
“啪嗒。”食盒掉在地上。
岩松锦瞳孔一震,大喊道:“青师姐!”来不及捡起脚下的东西,他逆着人群穿梭想要赶上那处身影。
周边行人来往,各处小贩不断,岩松锦只觉天边楼台的灯笼都在讽刺自己。
他把大师姐看丢了——
几个转回,风声呼呼将莫清冉眼前琉璃纱的飘带落在身后人的下巴处。望着月色越悬越高,莫清冉将手中的芙蓉簪离这人脖间又近了几分,“秦知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一阵沉默袭来。
踏过屋檐和瓦片声,莫清冉听着半点落地声。视线转换后,她被轻轻安置在了一处躺椅上。
剑光一寒,她抬剑准确指向秦知聿喉间。
暮色之下,她那双不太好使的眼睛虚空地看在远处。瞧不见什么,秦知聿的五官连带着表情都如同被刮了层糊影。
好难猜心思。
莫清冉喊过一声:“秦知聿。”
悉悉索索里,眼前的琉璃纱被取下换上了新的。这人轻轻将莫清冉面前的挽发拿开,又幽幽穿过,轻微的呼吸声混合着心跳声扑在莫清冉颈间。
恒诀在面前甩了个剑花,又被那人小心拉着自己手一点点扳开放下。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莫清冉叫道:“秦知聿?”
不高兴般,自己右手被人径直一扔,眼前的琉璃纱再次被揭开,灵力在眼前的视线处发出点光来。
这不是亡羊补牢吗?莫清冉扭过头劝道:“本就会好,你不必如此。”她又往后坐了坐,靠在身后柔软的躺椅上。
“师兄在玉静门可还好?”
面前人呼吸一顿,终于开口道出句话来,听起来几乎是咬着牙两个字两个字蹦出来的。
“又是——师兄。”
他们久别重逢,她连一句也不问。
第38章 师姐我又见主角
◎你分明就是当时抢走师姐的那个强盗◎
又是师兄,又是师兄,又是师兄——
望着躺椅上的人,秦知聿恨得咬牙。知晓她眼睛不好,秦知聿顺势蹲在莫清冉一侧,凑近了几分。
他目光炽热,烫得人几乎无所遁形。莫清冉不太适应地扭头,假意没察觉出。
她与秦知聿最后一次见面,场面不太好看。反正方才叫他也没应,莫清冉默默抬了抬手,不再开口讲话。
她沉默下来,却引得秦知聿好笑。堪堪撑起下巴,秦知聿主动道:“师姐是何时醒来的?”
他做好莫清冉不会回答的准备,起身走回屋内端了茶盏出来。夏夜晚风徐徐,莫清冉的声音低得厉害:“昨日。”
“刚刚陪着师姐的是?”秦知聿将温茶轻放进莫清冉手中。
果真如猜想那般,秦知聿自从她进城就躲在了暗处。莫清冉抬起抿了半口,一股月忧花沁人心脾进喉中。
品出她不想回答,秦知聿转身凑过来,刚刚被他撤下的琉璃纱在手中摩挲着一下又一下,透出点温情的气氛。
周围院落一点点清晰起来,莫清冉知晓她视觉又恢复了片刻。不着痕迹收回视线扫过一眼秦知聿面上。只这一眼,莫清冉端着青瓷杯的指节一紧。
不过一载,秦知聿怎么变化这么大?
过去还算稚气的少男如今已经当得是稳重。那双本在自己面前始终带着点怯意的眼睛今日沉静得近乎冷寂,透出了些历经世事千载的老练。
不一样了。莫清冉眼睫轻颤,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远处朦胧的楼阁。
敏锐地捕捉到她一丝不同,秦知聿漫不经心勾唇一笑,将仗着刚刚莫清冉看不太清的表情收了回去,又变回从前那般恬静。
他知道的,他师姐最是怜爱那位少年郎。
秦知聿歪过头,微微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算得上克制守礼。
“师姐在看什么?”
目光隔着空气错开,秦知聿的视线却如实质般缓缓巡视过莫清冉面上——先从她眼睑上那处极小的浅痣,再顺着一路向下,最终若有似无地停驻在她的唇间。
太没规矩。
指尖在袖中悄然绞紧,莫清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目光遥遥地投向庭院外的翠柳,仿佛那片绿意比眼前人更值得端详。
弯腰盯了片刻,秦知聿终于瞥见莫清冉点蹙眉。深知兔子逼急了也会跳起来咬人,他起身随口拉回她感兴趣的事上:“师姐刚刚不是问我薛师兄在玉静门如何?”
说到正事,莫清冉提起心神,是了,她来这里不是与秦知聿叙旧的。这处院子幽静,四面环园,莫清冉认出什么,起身迈步到一侧。看到另处熟悉的庭院阁楼,她转过半身。
“你将莫府买了下来?”
“薛师兄在师姐死后不久就回了预言谷。”说到这,秦知聿恶劣道:“师姐可知晓薛师兄做了什么?”
他端的是一副天真模样,莫清冉离得他远了几分,不愿再靠近他。
分明是避重就轻。
秦知聿像歌颂仙人般列出薛书文一载所做。
“薛师兄回了预言谷就一挑他人当上了预言谷主之位,随后立马带人出谷端了万枫门,一举成为了宗门百家之首呢。”
迅速转身,莫清冉扭身使出一剑。
“秦知聿,”她冷声道:“你在深意些什么?”
“我夸薛师兄为师姐你报了仇。”
杀了他想杀的人。
万枫门该死,预言谷更该死。
若不是因为天素后来告诉自己,莫清冉一缕灵气还在,他早已经毁了宗门再重来一次。
五百年、不过五百年。
“师兄那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莫清冉脚步转换,绕过这处庭院往北边走去。一路身后脚步声不断,莫清冉终于找着从前草草葬下许恬然的地方。
静静望了片刻,莫清冉理理身上衣裳,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言语再多,到了此地也不知从何说起。莫清冉利落地拜过三次,转向后面北门出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