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样三言两语就将预言谷抛在脑后,薛岳恶狠狠道:“世风日下,不堪入眼!就算是重明鸟那又如何?莫清冉今日必须离开玉静门,随我回到预言谷受罚。”
莫清冉抬眼淡淡道:“薛前辈,我敬你师门情深,”看过周围,她屏住口气,不过三载,玉静门怎变得这样多?
“我愿与师尊一同离开玉静门内。”
她这样坚决,寐恒却怔在了原地。苦笑半声,她将手中九歌抬高,似叹似问:“九歌,我又做错了。”玉静门先前发生的事情早该在清冉醒来时就告诉她的。
门内异心,自己闭关是为何,三载前那次传音、最初的那点祸事源头,都该告诉她的。
她总想着,都发生了,都过去了,就不必再告诉了。
又错了。
“好!”这样的决定正是他们与预言谷的交易,玄融心情大好。
“你莫清冉背有杀祸,离了玉静门是好事一件,你便不是玉静门的大师姐,至于寐恒……”不过伤病之身,也蹦跶不了多久。“就如你如愿。”
莫清冉摘得了身份。秦知聿匆匆幻形,跟在身后,他手一动,在莫清冉身上留下半点血气,
瞧着血滴一瞬消失在眼角,秦知聿才抬手扯住莫清冉半点衣袖小心问道:“莫师姐要去哪?”
“当散修。”
“我……”
知晓秦知聿想说什么,莫清冉直接拒绝道:“秦知聿你留在门内。”
秦知聿?她话语转换太快,秦知聿一时没压住情绪,愣在原地。
已经许久未有人连名带姓叫过他了。
离了玉静门这个保护门,莫清冉的性命已是手到擒来。薛岳退后到红木馆后,招呼弟子离开:“我们走。”
红木棺一起随着薛岳离开,人群中三下几下散开,偶有假意留在原地的,收拾着周围杂乱的环境。
“你们早早收拾完东西就离开门内,玉静门的东西你们不能带走。”玄融满意点头,忍不住再看一眼秦知聿。
“知聿啊,你就不要在外待得太久了,还是早些回去修习。”
好宝贝,玉静门的好宝贝。
第33章 秦知聿想跟我走
◎知聿,你不必报恩的◎
门外断断续续留下不过十几人。早春的天色越发透亮,似澄清的大海将几人罩在身下。
这样的天色,是要落雨。寐恒手诀一唤,将九歌送回主峰。她还有一事……刚刚事情结束便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寐恒抬眼看向远处孤身一人站着的薛书文。
他看得认真,伫立在台阶下,柔的似一场晚风般就要飘走。
对上寐恒视线,薛书文俯身行礼。
“师尊……”他有话想讲,可又不知道怎么讲出来。
他也是寐恒的弟子。
寐恒掐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掩面询问:“书文是要同你师伯离开,还是继续待在玉静门内?”
他如今身份尴尬,薛书文静默片刻,温声细语反问:“师尊想要我和谁走呢?”
她知薛书文如今处境,可忆起从前他年幼自己送他回到预言谷那样高兴,寐恒提道:“我希望你回到预言谷。”玉静门大师兄的身份于薛书文,犹如枷锁,只坏无益。
他本该是一只自由鸟。
若回到预言谷薛书文能更加高兴,不失为一个好决定。
这样的话,不出薛书文所料。他略带期盼的眼神落下来,师尊总是这样的,他早就知道。
“那弟子就听师尊的话。”他全然不提他回到预言谷有多不好过,只微微笑认下。
寐恒若有所思道:“……你日后必是预言谷谷主。我与清冉和你的关系,预言谷只怕会以此给你难堪。书文,我的名,你以后也不必再记了。”
听清她的话,薛书文嘴角的那点笑一点点凝固。“师尊这是说得什么话?”
“就是如此。”寐恒挽手幻出一物。她这声压得极低,“这是我主峰钿宝阁的钥匙,你若有什么需要可前去看看。”
她几言几语就交代了后事,就像从今往后再不会联系、再不会再见。薛书文反应过来,堪堪遮住眼帘,不再笑语盈盈,只挥手打下了那把钥匙。
“书文不要。寐恒剑尊走吧。”
这把钥匙就像寐恒与他师徒的情谊,一样可笑、一样难堪。薛书文挥手先行离开,孤影前行中,莫清冉几步赶上拦下他。
“师兄。清冉还未与你道别。”
“……”
莫清冉弯腰珍重行礼。
“师兄……“莫清冉收回话,郑重道:“薛少主性子温和,万不需因他人事而毁了自己身体。少主如今身份不同,回到预言谷也要照顾好自己。”
“少主若是要成亲了,还请传音给清冉。”
不愿看薛书文的神情,莫清冉落到一侧掩面哭泣的闻花笑面前。
“闻少主,浣花派内素来与闻花派交好,但关系杂乱,你需万分小心。你于器物上极有天分,可悉心专研。”
听她讲完,闻花笑已是泣不成声,“还不如变成叶师妹跟我回浣花派呢。大师姐……你跟我走吧。”
“怎么能如此胡闹。”莫清冉看向齐凤青,她与这位齐师弟也是缘分匪浅。
“揪揪?”莫清冉喊过一句。
“喂,莫清冉你疯啦!你又不是我长辈——叫我这个名字做什么?”
“你资质一向不错又有千年凤凰的功力,需潜心修心再精进修为。你性子外露,”倒是与秦知聿相似。莫清冉瞥过余光中那到身影,缓缓摇头,“修心当放在首位。”
天素急促几下,在莫清冉身边绕过几圈,剑柄处的那枚长默羽几闪,呼应着莫清冉离开。
半回转身,莫清冉遥遥看到秦知聿眼巴巴望着这边。她与玉静门内弟子熟悉之人不多,秦知聿算得上之一。
秦知聿知晓自己留不住莫清冉,可是……料及之后一段时间见不到莫清冉,他心念一动。
他劝不动,那小子却不一定。
缓缓睁眼,秦知聿眼眉轻低,乖巧待在原地等莫清冉过来跟自己讲话。
依照顺序,下一个该是自己。
按常理来讲,她该跟秦知聿说些什么的。
这位小师弟,话本里护了她尸骨,如今阴差阳错也与她关系密切。他们之间隔着师姐弟的辈分,又比旁人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牵连。
远黛似的山边渐起雨雾,细雨斜斜地磕下,不一会儿在玉静门外青石阶上溅开细小冰凉的水花。
正是春雨时节。
春长草长,莫清冉面上那袭面纱飘往一侧,露出一块日益增长的肉花来,它从前还盘踞半颊,如今已悄然爬过大半张脸。
她心静得厉害,全然没有离开玉静门的失落,反倒像一片终于尘埃落定的叶子,缓缓归向泥土,只觉如今这是最好的归宿。
她倒是懂得顾沉雪那日为什么不想走了。
“秦知聿。”莫清冉轻唤一声秦知聿,几乎融进淅沥的雨声里。她又唤了一声,这次清晰许多,目光也随之望向他。
“秦知聿。”
“师姐……”
莫清冉伸手放于嘴间,“嘘。我已不再是玉静门的大师姐。”她面色平静,秦知聿窥探不出她的情绪。莫清冉的心声越来越少,他偶尔猜得也是她自愿泄露出的半点。
“师——”
秦知聿喉头一哽,记起她刚刚的话。可他还能叫她什么?清清是亲人所叫,清冉太过亲昵逾越,莫仙师又冰冷生分得像个陌生人。
而自己,分明不是。
他心口被细雨压得钝痛,却仍固执地依从了习惯。询问脱口而出时,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师姐要走,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雨势似乎大了些,敲打在石阶上,噼啪作响。莫清冉静静拿出斗笠盖在面上。
仙人在雨中漫步,飘飘然似要成烟飘走,衬得秦知聿无措地有些孩子气的蛮横。玉静门内有秦知聿的仙缘,他如今不能离开。
况且……
“秦知聿,”莫清冉的声音隔着春雨一字一句传来,“我为何要带上你?”她顿了顿,大抵是觉得这话有些太过无情,目光掠过他紧攥的拳头,有些无奈,她本不想这样说。
“算起来,我不过随手养了你几日,机缘巧合救了你几次。若真要计较这救命之恩——”
她忽然向前微微倾身,淡声道:
“知聿,你不必报恩的。”
秦知聿呼吸一窒。
是他不必报还是不愿他报。
“师姐,我……”
莫清冉退回到原先的距离,仿佛刚刚显露出的那点决然不见踪影。她侧过脸,望向烟雨中的山峰之外。
“我不需要你还恩。预言谷里……”莫清冉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那碗你端给我的甜粥,就算两清了。”
雨声渐长,将她最后几个字衬得轻飘飘,却重重砸在秦知聿心上。那时做粥的欣喜和忐忑在今日竟莫名让他感觉有百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