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却摇了摇头,目光从棋局移开,看向顾清妧,“今日不同往日,有些体己话,现在不说,只怕日后再无机会开口。”
“七妹妹,你记住,在这顾家,在绝对的利益和权势面前,我们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不过是他人口中的鱼肉,或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她目光扫过那错综复杂的棋局,意有所指:“妹妹聪慧,但切记,万事需得谨慎,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有些浑水,能不蹚,便不要蹚。”
顾清妧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此时的二姐姐,褪去了所有伪装和尖刺,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提醒。这或许才是她儿时记忆中那个温柔娴静的二姐姐,本该有的模样。
她郑重地点点头:“二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顾清晏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翻涌,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最后深深看了顾清妧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
隔日,一辆马车停在一处三进院落前。林家带来的仆从们正忙碌地将行李搬入院中。
顾清晏扶着丫鬟的手走下马车,目光扫过这处宅院,眼底一片冰冷。她径直走入正厅,一个身着青色直裰、身形颀长的青年正负手立于厅中,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听到脚步声,林哲翰转过身,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眼神却凌厉的扫向顾清晏。
顾清晏见到他,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厅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踱步上前,语气亲昵,内容却直逼人心:“阿晏回来了?这些时日辛苦夫人周旋了。不知为夫想要的消息,可拿到了?”
顾清晏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看也不看他,只冷声道:“只要你写下和离书,放我离开,我便都告诉你。”
林哲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嗤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俯身逼近,温雅的面具出现裂痕,阴沉道:“顾清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顾清晏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眼,语气讥讽:“你那娇滴滴的表妹,肚子应该一天比一天大了吧。你忍心让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名没分地跟着你?林家清贵门第,容得下这等丑闻?”
林哲翰非但不怒,反而勾唇一笑,伸手欲抚上顾清晏的脸颊,语气轻佻:“原来阿晏是吃醋了?放心,她在姑苏,不会来京都打扰我们。在外人眼里,你我依旧是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她猛然偏头躲开他的触碰,霍然起身,怒道:“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你就放我走。你竟出尔反尔?”
“呵,”林哲翰彻底撕下了伪装,冷笑道,“我是反悔了,又如何?来了京都我才发现,你们顾家在京中的威望和人脉,远非姑苏林家可比。顾家女婿这块招牌,可是我官路亨通最好的登云梯,我岂会轻易放手?”
“顾清晏,你死心吧,此生,你只能是我林家妇。”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顾清晏清丽的脸庞,语气变得轻浮:“而且,为夫今日才发现,你竟生得这般美貌动人,从前在姑苏倒是委屈你了。这五年我真是瞎了眼,竟冷落你至今……”
说着,他再次抬手去触碰顾清晏。
“啪!”顾清晏一巴掌打开他的手,眼中满是厌恶:“无耻!”她转身疾步冲出正厅,只留下林哲翰揉着发红的手背,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林哲翰在正厅里踱了两步,唤来仆从:“李嬷嬷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仆从道:“回公子,李嬷嬷一早便出门采买了,说是要添置些京中时兴的物件,尚未回来。”
林哲翰皱紧眉头,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吩咐道:“等她回来了,立刻让她来见我。”
仆从应声退下。
而此时的李嬷嬷,却并非在什么繁华街市。
她双眼被黑布蒙着,嘴里塞着麻核,四肢被粗糙的绳索死死捆在一根石柱上。眼罩被人猛地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待视线逐渐清晰,她看清眼前端坐着的人时,脸上写满了惊骇。
“顾七姑娘?”她声音嘶哑,讶然道:“您、您这是做什么?”
顾清妧一身素净衣裙,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揉着额角,缓缓抬起眼,眸光清冷如冰。
“李嬷嬷,”她声音不高,却尽是压迫感,“你若还想活着走出这里,最好实话实说。我姐姐这五年来在林家,究竟过的什么日子?”
李嬷嬷强作镇定,眼珠一转,脸上堆起惯常的谄媚笑容:“七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少夫人与我们家公子那可是举案齐眉、蜜里调油的好日子。您随便去姑苏打听打听,谁不夸我们少夫人贤良淑德,夸我们公子情深义重,夸林家待媳妇宽厚……”
“呵。”顾清妧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甚至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对身旁的墨尘使了个眼色。
墨尘上前,手指在李嬷嬷臂膀某处穴位狠狠一按。
“啊——”李嬷嬷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疼得浑身痉挛。
顾清妧冷眼瞧着,声音寒彻骨:“蜜里调油?我姐姐此番归宁,身边连一个从顾家带去的贴心仆从都没有。她的乳娘、她的陪嫁丫鬟,去了何处?身边就只跟着你这么个老刁奴和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
她伸手指向角落里同样被捆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你当我顾家上下都是瞎子不成?”
李嬷嬷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咬紧牙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闭口不言。
第89章 解脱(1)
顾清妧不再看她, 目光转向那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小丫鬟。
小丫鬟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连连摇头,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您放了我, 不要打我……”
顾清妧放缓了语气:“你只需把你知道说出来,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若不说……”她尾音微微拖长,带着无形的威胁。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 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旁边面目狰狞的李嬷嬷,嘴唇哆嗦着, 似乎想开口。
“小贱蹄子,你敢胡说八道试试!”李嬷嬷恶狠狠地骂道。
墨尘毫不犹豫, 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李嬷嬷脸上,直接打得她头一偏, 嘴角渗出血丝,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
“说。”顾清妧道。
小丫鬟被彻底吓破了胆, 倒豆子似的哭诉起来:“少夫人她自从嫁进林家那日,就被关在后院院子里, 平时根本不许她出来, 只有、只有逢年过节, 或是家里来了贵客,需要少夫人出去见人的时候, 才放她出来一会儿……李嬷嬷还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教她说什么, 她就得说什么,一句都不能错……”
“少夫人带到林家的那些下人……没多久就全都不见了。听、听说是被公子随便找个由头,发卖了……我们这些奴婢只知道少夫人不得宠
, 平日里也就是轮流去给她送饭,见不到人的,饭食都是从窗口递进去……”
小丫鬟越说越害怕,声音发颤:“有、有一次,我中午去送饭,敲了半天没人应……我、我胆子小,怕她出了什么事,就偷偷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看到什么?”顾清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看到少夫人脚上戴着好粗的铁链子,能活动的范围……就只有床边到窗前桌子那几步路。她、她就坐在窗前发呆……”小丫鬟说完,呜呜哭了起来。
顾清妧的脸色已经冷的不像话,她缓缓转向眼神闪躲的李嬷嬷。
脚戴镣铐,囚禁方寸之地……
这丫鬟看到的,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姐姐这五年过的,怕是比这描述的还要不堪千百倍。
她挥了挥手,让人将那小丫鬟带下去。
顾清妧站起身,走到李嬷嬷面前,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对墨尘,以及黑暗中现身的另外两道暗卫身影,冷冷吩咐:“想办法,让她把知道的,一字不落,全吐出来。”
晚饭时分,林家新宅里只点了几盏烛灯,光线昏黄,映照着桌上几样简单的菜肴。
顾清晏坐在桌旁,从袖中取出那张玉佩图样,摊在桌上。
她垂着眼,将自己所知关于这玉佩的零星信息,以及她猜测这可能与顾家那位早逝的二姑姑、甚至与几位妹妹身世有关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哲翰。
林哲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伸手想去握顾清晏的手:“阿晏这是终于想通了?早该如此的,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顾清晏不着痕迹地缩回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柔顺与认命:“嗯。顾家当年既狠心舍弃我,如今我夫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我自然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答应今后不再关着我,给我应有的体面和自由,我愿意与你相敬如宾,做一对恩爱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