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闺秀立刻接腔,讥讽道:“可不是嘛,听说那乞丐脸上疤痕狰狞,面如黑炭看着就吓人。三姑娘也不怕沾染晦气?啧啧,以后可怎么议亲哦。”
另一个女子更是火上浇油:“哎呀,你们可别这么说三姑娘。这四姑娘马上要当安王妃了?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三姑娘若是在她四妹妹出嫁前还找不到人家,怕是只能去城外的尼姑庵,与青灯古佛相伴了。”
顾清菡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素来不善争辩,只觉得难堪又委屈,只想拉着崔冉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清菡姐姐才不是那样。”崔冉气得小脸通红,挡在顾清菡身前,对着柳如兰等人怒目而视。
“冉冉,算了,我们走……”顾清菡拉着崔冉就要往外走。
可那几个闺秀却故意堵住了她们的去路,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冷嘲热讽。
“走什么呀?三姑娘心虚了?”
“就是,敢做还怕人说?”
“一个没人要的……”
“够了。”顾清菡再也承受不住,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去,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助地颤抖着。
柳如兰露出了得意又轻蔑的笑容,准备继续加码时,一声呵斥传来。
“谁说她没人要?”
众人愕然回头。
一个穿着顾府杂役粗布衣衫、佝偻着背、面容狰狞的人,一步步走了进来。
阿丑径直走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清菡面前,挡在了她和那些恶意的源头之间。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扫过柳如兰等人,朗声道:
“顾三姑娘,善良真诚,待人以宽,此为仁;身处逆境,心怀悲悯,此为义;遇事明理,洞察幽微,此为智;遭人非议,隐忍克己,此为勇。”
“此等品性,高洁如兰,坚韧如竹,岂是你们以浅薄之见、市井流言所能诋毁污蔑的。”
顾清菡仰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也遮不住眼里的震惊。
“她,顾清菡,是我珍之重之,视若明珠的姑娘。若世间无人识得此玉之温润光华……”
“某,愿娶。”
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惊呆了。一个形容丑陋、身份卑微的杂役,如此维护顾三小姐,还、还说要娶她?
片刻后,是哄堂大笑和更加刺耳的讥讽。
“噗——哈哈哈,他说什么?他要娶?”
“我的天,一个乞丐要娶顾家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哎哟喂,三姑娘,你听见没?你的如意郎君来了,快答应啊,哈哈哈……”
“真是笑死人了,顾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三姑娘,你看,这个乞丐要你呢,还不快谢谢人家。”
柳如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指着阿丑,对顾清菡说道:“听见没
?他看得上你,你还挑什么呀?还不赶紧跟他走?”
顾清菡毫不在意那些讥讽、嘲笑声,她怔怔的看着阿丑,想起了在洛阳时,他们一起采药,制药的时光……
顾清妧也闻声赶了过来,拨开人群,扶起浑身颤抖的顾清菡,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她的目光射向阿丑。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起,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违和感就萦绕在她心头。
此刻,再看他那番条理清晰、用词文雅的辩护,和他眼中闪着的光芒。
顾清妧拧紧了眉头,他绝不简单。
“快看,萧世子落水了。”
顾清妧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镜月湖,只见湖边围满了人,而湖面上,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轮椅在缓缓打着转,慢慢浮沉,哪里还有萧珩的影子?她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朝着湖边冲去。
“妧儿,危险。”顾明澈大惊失色,连忙追上去。
她冲到湖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浑身发抖,提起裙摆就欲要往湖水里跳。
然而,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顾明澈劝道:“妧儿,冷静。”
岸边又是一声巨大的“扑通”落水声。
顾清妧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破开水面,扎进了萧珩落水的位置。
第79章 温朗
时间漫长, 煎熬无比。
顾清妧被哥哥死死拉住,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哗啦——!”
终于,阿丑一手紧紧箍着萧珩的脖子, 奋力地划水, 朝着岸边游来。他水性极好,动作迅捷有力,很快便靠近了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帮忙, 将昏迷的萧珩和筋疲力尽的阿丑拖拽上岸。
萧珩被平放在草地上,双目紧闭, 唇边有水渍溢出,情况危急。
宋之卿挤开人群, 连忙扑上去查看施救。
旁边有人无意间瞥了一眼跪坐在萧珩身边、喘息着的阿丑,失声惊呼:
“天啊, 他…他的脸。”
众人望去,震惊连连。
哪里还有什么黑如煤炭、疤痕狰狞的阿丑?
他虽依旧穿着粗布湿衣,却难掩其挺拔身姿, 那肌肤更是白皙如雪。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映衬着他明亮如星的眸子和秀挺的鼻梁, 那张脸是一张极其俊秀、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娃娃脸。
妥妥的一个面若冠玉, 明眸皓齿的美少年。
所有人齐齐张大了嘴巴, 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顾清菡也踉跄着挤到了湖边, 看到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俊俏无比的侧脸, 瞬间呆若木鸡。
这是刚才那个挡在她身前, 说要娶她的阿丑?
顾清妧被哥哥拉着,无法靠近萧珩,但她从阿丑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起, 心中的异样感和熟悉感,终于得到了印证。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人颤抖着手指着他,失声尖叫道:“温、温朗?他是定国公府的温三公子温朗啊。”
“温朗?他不是和定国公府一起……?”
“温三公子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死了吗?”
眼前这个在顾家当杂役的阿丑,竟然是温三公子温朗?
宋之卿也顾不上萧珩了,抬眼死死盯着他,先是呆滞,随即大笑,难以置信的颤抖道:
“温朗,真的是你。哈哈哈哈……你没死。”他大笑着,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温朗,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而躺在地上的萧珩猛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眼睛。
他还有些茫然,但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个人的脸上时,微微一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泪水如珠的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朗看着地上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露出一抹带点痞气的笑容,伸手抹了一把萧珩脸上的泪水和湖水,调侃道:
“喂,珩哥儿,小舅舅还活着,你不高兴吗?哭什么哭?丑死了!”
萧珩哭得更凶了,想伸手去摸摸他,却抬不起来。温朗反手握住他,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弯腰将虚弱无力的萧珩背了起来,他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依旧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顾清菡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背着他哭得不成样子的外甥,在宋之卿的护持下,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顾清妧再无半分游玩的心思,与依旧魂不守舍的三姐姐,在顾明澈和顾明宵的护送下,匆匆回到了顾府。
一进府,顾清妧便唤知夏:“快去打听清楚萧珩的情况。”
知夏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过了不久,知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急道:“姑娘,公主府那边,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说是萧世子落水受了寒气,伤口又发炎了。如今发起了高热,烧得厉害,太医们都说……情况很是危险。”
“高热……”顾清妧霍然起身,继续问:“太医可走了?”
知夏点点头,“只留了两个在公主府待命,其他的走了。”
顾清妧赶到时,看到换了干净衣衫的温朗,他沉默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深沉的忧虑和沉重。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温朗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顾清妧顾不上寒暄,快步走进内室。
床榻上,萧珩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眉头。他呼吸有些急促,偶尔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顾清妧轻轻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用浸了温水的软巾,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脸颊。
夜晚漫长,月色清冷。
直到天光熹微,窗纸透出蒙蒙的青色。萧珩身上的热度终于开始慢慢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一直守在外间的齐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顾清妧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疲累地神色,低声道:“七姑娘,主子的热退了,您守了一夜,快回去歇会儿吧。天快亮了,太医们很快又要来请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