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看着看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兴奋:“所以,现在那份地图和钥匙,极有可能都在楚家。”
顾清妧却摇了摇头,提醒道:“你忘了?程雪衣不一定是楚家杀的。还有那日你揍了楚轻舟之后,他在巷子里被人强
行劫走过。这背后,可能不止楚家一股势力。”
她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萧珩:“等等……你为什么对这事如此兴奋?这漕银案背后到底藏了多少银子?引得宁王暗中窥伺,还有不知名的神秘人插手,连你都……”
萧珩轻咳一声,她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她,他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顾清妧猜测:“三万两?”
萧珩缓缓摇头,沉声道:“三十万两。”
顾清妧怔住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萧珩继续道:“朝廷近几年总是克扣河西军的军供,父亲想拿这笔钱给军队用。”
顾清妧虽身处后宅,亦知皇帝向来忌惮河西军,不然也不会把萧珩召回京,明面上说是太后想念外孙,可谁人不知,他就是用来制衡河西的质子。可没想到,边军的处境如此艰难!
顾清妧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缓缓开口:“程雪衣的这枚青鸾令牌,足以说明她背后另有其人。”她顿了顿,问道:“你从内务府顺出的画呢?那卷轴上也有青鸾纹样。”
萧珩神色一动,“玄英,把那幅画拿来。”
玄英转身,不多时带回了一幅画。
画卷泛黄,但保存尚好。
卷轴展开,画中是一位美人立于琼花树下。美人身姿窈窕,眉目如画,清冷中带着丝忧郁。右上角,题着几行清秀飘逸的字:
“霞绡裹青鸾,衔春渡玉霄。
朱唇噙星火,红绡帐底烧。”
“青鸾…”顾清妧轻声道:“是这位美人的名字?”
“应该是,”萧珩挑眉,“啧,还是首露骨情诗。”
顾清妧点头赞道:“萧世子果然见多识广。”
萧珩挠了挠鼻尖,忙转移话题,吩咐道:“好了,接下来就紧盯着楚轻舟,然后再调查一下这幅画。太晚了,今日就到这吧。玄英,送她回去。”
顾清妧开口:“我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出去!”她目光扫向一旁的两人,语气不容置疑。
玄英抓起齐武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信看了没?”顾清妧开门见山。
萧珩的指尖在锦褥上蜷缩了一下。那封信此刻正压在他枕下。
他当然看了,眼前闪过一幅画面,今早他揣着刚出锅的桂花栗子糕翻墙进去,便听到了她和顾清菡对话,还有那句决绝的“我不喜欢萧珩。”
“没看。”他闷在枕头里,飞快地回答,“小爷忙着养伤,哪有闲工夫看什么信。”
顾清妧静静地站在榻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格外郑重:“那你去送点心时,应该也听见了吧。三姐姐她…喜欢你。虽然你在养伤,不太适合说这些。但这事还是早些处理了为好,你对三姐姐是何心思?”
萧珩僵了一下。
“萧珩,”顾清妧向前走近一步,继续道“三姐姐心思纯善,性子又软,见了祖母连头都不敢抬,她受不得半点风浪。你…想想办法,断了她的念想吧。”
“为什么?”萧珩猛地转过头,凤眸直直地盯住她,质问:“为什么她不能喜欢我?顾清妧,在你眼里,我萧珩是什么洪水猛兽?还是…你觉得我根本不配被人喜欢?”
顾清妧被他震得微微一怔。
她蹙起眉,试图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姐姐她…她不适合你这样的处境。你身边是陛下的制衡,是边关的牵绊,是朝堂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那般柔弱,如何经得起……”
“顾清妧!”萧珩冷声打断她。
“你总是一副洞悉世事、为顾家所有人安排妥当的样子。替你四姐退婚,替你四叔翻案,操心你三姐婚配,现在还要替她来断念想。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他声音微微发颤,“是,我是陛下留京的质子。我爹手握重兵,我娘芳华早逝,我萧珩生来就是棋局上的棋子,动辄得咎。”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却被肩伤扯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低吼道:“所以……你就认定,我活该孤家寡人一个?我不配得到真心,更没资格喜欢别人,是不是?”
第22章 杏仁豆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伤口因激动洇出了血,他却浑然不顾。
“你的伤……”顾清妧担心道。
她看着他肩头刺目的血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
她只是…只是不想三姐姐卷入这危险的漩涡,不想看到她因无望的倾慕而受伤。
她错了吗?
“当年,是你坚定的维护我。如今,也是你亲手在我心口上扎刀子。”他别过脸去,重新将头埋进软枕里,冷道:“你走吧。顾三小姐的事…我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逐客令下得很是决绝。
顾清妧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握紧。目光掠过那碗杏仁豆腐,一丝涩意漫过心头。
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向门口。
暖阁里彻底安静。
萧珩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侧过头。
烛光下,那碗杏仁豆腐显得那么碍眼,又那么…可怜。
萧珩还是没听玄英不能下塌的叮嘱,随意披了件狐裘,慢吞吞的走进琼芳殿。
月色朦胧,将少年的身影照的更加凄凉。
记忆里的琼芳殿,永远笼在一种清甜的、暖融融的香气里。
那是长公主李韵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墨香、名贵的沉水香,还有…刚出炉的桂花栗子糕的甜香。
五岁的小萧珩,顶着两个总角,像只精力旺盛的小豹子,噔噔噔跑过金砖地,一头扎进母亲怀抱。
彼时的长公主,眉目舒展,气度高华,是最明艳动人的存在。
她笑着接住儿子,点了点他的鼻尖:“小猢狲,仔细摔着。”
他却早被小几上那碟点心勾走了。胖乎乎的小手伸过去,却被一只更小的手轻轻拍开。
“行…行哥哥…烫!”奶声奶气的提醒,来自刚刚两岁的顾清妧。
小团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珩。
“湾湾真聪明,知道烫呢。”长公主笑着,用银签子叉起栗子糕,先递到儿子嘴边,又叉起更小更软的一块,喂给谢氏怀里的粉团子。
小萧珩看着旁边像小松鼠一样认真咀嚼的小团子,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团子的脸蛋:“湾湾,好吃吗?哥哥的…都给你。”
小清妧仰起小脸,奶呼呼地应着:“行哥哥…好。”
那一刻,琼芳殿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母亲们温柔对视的目光里,是对未来岁月静好的笃信。
然而,琉璃盏易碎,甜梦易醒。
明德八年,长公主李韵,难产而亡,连同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与世长辞。
父亲的铁甲带着边关的风尘和血腥气,在灵堂里抱起了浑身冰冷、哭到脱力的他。
萧珩被裹在父亲的大氅里,离开了这座吞噬他母亲的宫城,一路向西,奔赴荒凉的河西。
河西的风沙磨砺了筋骨,边关的号角催熟了少年。
八年光阴弹指过。
再回京都时,十三岁的萧珩明媚、热烈又张扬。
除夕宴上,一杆惊鸿枪,锐气贯长虹,锋芒慑朝堂。
从此后,明媚少年郎渐渐成了京都纨绔郎……
明德十六年,御花园里大片的玉兰开得轰轰烈烈,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萧珩靠在假山石旁懒懒的看着那抹记忆里的身影……
“再高些,阿妧再放高些。”九公主李明月提着鹅黄的裙摆,在草地上奔跑。
她仰着头,眼睛追着天上那只越飞越高的纸鸢。那纸鸢竹骨轻盈,彩绘鲜亮,在天幕下灵巧地盘旋。
“阿月,当心脚下。”顾清妧轻笑着。
“知道啦!”李明月应着,脚步却不停,她贪婪地希望着纸鸢能飞到宫墙之外的天际。
但一阵带着恶意的嗓音,打破了这春日融融:
“哟!这不是我们河西回来的大将军吗?除夕宴上不是很威风?那枪耍的……怎么,在这儿数蚂蚁呢?”
“哈哈哈,什么大将军?不过是个被父皇拴在京城,替他老子看门的狗罢了,还是条丧家之犬,克死亲娘和弟弟的丧门星。”
“就是,瞧瞧这身衣裳,土里土气的,一股子河西的羊膻味儿,也配在宫里走动?”
刻薄恶毒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刺耳。
“怎么哑巴了?”为首的四皇
子,用脚尖踢了踢萧珩脚边的小石子,满脸轻蔑,“在河西野惯了,听不懂人话?还是你那莽夫爹,没教你怎么给皇子行礼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