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没好气地拧起眉头,嗔怪道:“你能不能正经点?说的好像你和我哥哥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啧,”萧珩腾出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你成日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那是兄弟情,懂不懂?”
顾清妧揉着额头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辩这个。想起另一桩正事,她收敛了笑意,问道:“那个孩子……安置妥当了?”
“嗯。已经送走,找的是南边家境殷实又无子的一户厚道人家。银子给足了,也敲打过了。那孩子一辈子做个富家翁,衣食无忧没什么问题。只是……”他顿了顿,“若是将来想走仕途科举,怕是难,身份上总归是隐患。”
顾清妧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我们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老好人,不牵连无辜稚子,保他平安富足一生,已是仁至义尽。”
她话题一转,思忖着道:“说起仕途……像父亲、哥哥他们这些前朝官员的安排,还有即将恢复的科举,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科举已耽误了多年,各地乡试、会试早就乱了套,明年春天就想开科取士,时间上恐怕太赶。况且,南方还有些许零星动乱未能平息。”
萧珩将已经眼皮打架的阿晙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沉吟道:“官员安置问题倒好解决。让吏部牵头,尽快安排一场统一的甄别考试,不分前朝现任还是隐居的名士,皆可参与。根据情况、过往政绩、专长,重新核定品级,分派官职。岳丈大人曾任吏部尚书,对此道最为熟稔,由他主持,再合适不过。”
顾清妧却微微蹙眉,看向他:“你就不怕被人议论,说你夹带私货,任人唯亲?说我顾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萧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颌微扬,带着几分桀骜与大权在握的底气:“好处不给自家人,难道白白送给外人?再说了,岳丈的才干品性,朝野谁人不服?让他主持,是最能服众、也最高效的法子。”
“那些爱嚼舌根的,随他们说去。我萧珩,又不是需要靠着那群迂腐老臣扶持才能坐稳江山的少帝。这天下,是我真刀真枪打下来的,规矩,自然也该按我的来。”
他说得霸道,顾清妧却听出了他话里的维护与底气。
这时,怀里的阿晙小嘴微微张着,睡的香甜,夫妻俩相视一笑,萧珩小心地将儿子交给乳母抱走。
烛火被轻轻吹熄。
锦帐落下,两人静静相拥,沉入安稳的梦乡。
窗外,雪后的夜空格外澄澈,星河低垂,默默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崭新未来的古老都城。
第191章 登基
长夜将尽, 黎明可期。
登基大典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冬日难得的暖阳高悬。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满了通往皇宫的主道两侧,翘首以盼,想要一睹这两位平定乱世的帝后, 是何等的风采,更想见证这乱世终结、新朝开启的历史时刻。
因皇宫正殿太极殿已成废墟, 短时间难以修复,况且此时也不宜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顾清妧索性下令,登基大典与接受万民朝拜, 直接在巍峨的皇宫正门城楼之上举行。此举打破陈规,却意外地更显亲民与开创新局的气象。
前往皇宫的御道之上,最前方的马车里, 气氛却与外面的庄严盛大有些不符。
萧珩正皱着眉,低头摆弄着身上那件明黄龙袍。袍服上的十二章纹与五爪金龙刺绣精美绝伦, 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下流转着夺目光泽, 只是这尺寸……
“我爹的腰……这几年是有多粗啊?”他小声嘟囔着, 手指拎起腰间明显宽出一大截的袍料,又无奈地放下, “你看, 我这里都得叠两圈才能束住。”
他一边整理着腰间玉带, 试图让那过于宽大的腰腹部分看起来服帖些,一边继续抱怨,“老头子当年在河西打仗那会儿, 可是魁梧壮实得很,虎背蜂腰,穿上铠甲威风凛凛。这才闲下来几年,肚腩都出来了……”
顾清妧坐在他身侧,身上穿着同样匆忙改制而成的皇后礼服。原本的太子妃冠服被加上了更多的凤凰、牡丹纹饰,并改用正红色为底,金线密织,虽略显仓促,但穿在她身上,依旧气度天成,清艳不可方物。
她看着萧珩跟那龙袍较劲的别扭样子,忍不住莞尔。
这套龙袍本是按萧屹的尺寸缝制的——谁能料到他会临阵脱逃?
时间紧迫,重新制作一套全新的十二章衮服根本来不及,只得将萧屹那套改小。
但龙袍不比常服,尤其是腰腹部位,若真按萧珩的尺寸裁去太多,袍身上那蜿蜒巨大的金龙形态便会受损。
工匠们绞尽脑汁,也只能在肩宽、袖长等处改动,腰围处则保留了余量,此刻便苦了萧珩。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眼中含笑,轻声道:“放眼古今,怕是没有哪对开国帝后,像咱们这般……潦草登基的了。”
萧珩闻声一顿,停下整理的动作,握住她的手,挑眉一笑,“潦草又如何?史书工笔,只会记得今日你我站在这里,终结乱世,开启新章。衣服嘛,合不合身,都不妨碍我是皇帝,你是皇后。”
顾清妧上下打量着他,笑道:“你说的对!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穿红色最好看,以后的龙袍我让他们做成红色。”
萧珩刮了刮她的鼻尖,贴近她耳廓,声音浓稠且嘶哑,似笑似诱哄:“我不穿更好看!”
顾清没好气的推开他,正襟危坐:“注意场合。”
他却又往她身上靠了靠,趁她不注意,在她脸颊上印上一吻。
马车缓缓停下,已至宫门前。
两人收起方才车内的私语笑闹,神色一正。萧珩率先下车,然后回身,向车内的顾清妧伸出手。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踏下马车。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两人身上,龙袍与凤服上的金线璀璨夺目。
他们并肩而立,萧珩身姿挺拔如松,尽显渊渟岳峙的帝王威仪;顾清妧仪态端方,风姿绝世,皇后礼服的庄重更衬得她容颜绝代。
在礼官的高声唱引与百官公卿、数万军民的注视下,两人携手,一步步登上通往城楼的石阶。脚步沉稳,衣袂拂动,仿佛踏过昨日烽烟,走向今日荣光。
少顷,他们并肩立于巍峨的城楼之上,俯瞰下方跪拜的臣民,远眺这座即将迎来新生的都城。
礼乐奏响,浑厚庄严。
“万岁!万岁!万岁——!!!”
朝拜的声浪,从城楼下、从更远的街道汹涌而来,直冲云霄。那是劫后余生的欢庆,是对安定生活的渴望,更是对新朝帝后的拥戴与期盼。
艳阳当空,象征着燕北铁骑与新朝气象的墨底金鹰旗迎风猎猎飘扬,舒展如翼,仿佛欲搏击长空。
至此,纷乱割据的天下正式落下帷幕。
一个崭新的王朝,于今日,在此地,宣告建立。
定国号为——燕。
改元——景和。
萧珩,尊称景和帝。
尊父亲萧屹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追封母亲乐阳长公主李韵为明烈太后。
册立发妻顾清妧为元昭皇后。
立嫡长子萧君墨为皇太子。
燕朝伊始,万象新天。
宽阔的玄武大街,渐渐恢复了往昔的热闹与人气。积雪被扫至道旁,露出干净的石板路面,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混合,虽不及鼎盛时期的摩肩接踵,却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顾明宵拉着陈元英的手,步履轻快地走在人群中,他脸上带着雀跃的兴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说道:“就是那儿!松鹤楼的肘子、醉鹅、水晶虾饺、还有那道八宝葫芦鸭,堪称京都一绝。你定要好好尝尝!”
说完,他自己又有些不确定地低声嘟囔起来:“都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当年
的老厨子还在不在,味道……会不会变了?”
陈元英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此刻却为了一顿饭的滋味而忐忑。
她紧了紧与他交握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既是老字号,总该有些不变的东西在。”
甫一踏进松鹤楼的大门,温暖喧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座无虚席,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堂中央那座台子,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着:“……话说当年,咱们这位景和帝,还是萧世子的时候,那可是京都城里响当当的混世小魔王,斗鸡走马,呼朋引伴,鲜衣怒马少年郎,端的是张扬肆意,无人敢惹!谁又能料到,天下大乱,风云际会,这位昔日的纨绔之首,竟能一杆游龙枪,横扫千军,硬生生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个朗朗乾坤!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