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撑着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那片废墟,心有余悸:“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没被一起炸上天,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你还想亲手报仇?”他指了指废墟,“要不你现在进去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烧剩下的、大点的尸块,去剐两刀解解恨?”
温朗翻了个白眼,哼道:“算了,我可没有虐尸体的癖好。”
几人互相搀扶着,走下那沾满尘灰的汉白玉台阶。
徐云初那不成人形的尸首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烬,萧珩牵着顾清妧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回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并没有去看那具尸体,也没有丝毫停留,只是拉着萧珩,平静地绕开,继续向前走去。
徐云初的执念、他的所谓“深情”,于她而言,从来只是无谓的负担与困扰。
她不是滥情之人,更非心软之辈。别人喜欢她,是她无法控制的事;但回应与否,是她的权利与选择。
不爱,就是不爱。
无需愧疚,更无需在对方死后假作哀戚。
顾清落却在他们身后停下了脚步,眼神复杂难辨。
墨尘走出几步,察觉她未跟上,回头望来,眉宇间带着询问:“怎么了?”
她沉默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色的干净帕子,走到徐云初尸身旁,蹲下身,轻轻将那方帕子,盖在了他沾满鲜血和尘土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清冷疏离,几步迎上他们,平静道:“走吧。”
几人转身回望来路。
原本巍峨庄严的太极殿,此刻,金漆彩绘的穹顶塌陷大半,蟠龙金柱断裂歪斜,琉璃瓦与木梁残骸混合着砖石,堆积成一片冒着浓黑烟尘的废墟。
令他们都感到困惑的是紧邻的殿宇廊庑,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窗棂被震裂,瓦片被掀落不少,但主体结构依然完好。
更远处的宫墙、角楼,更是毫发无伤。
以他们所见那火药的数量,即便不能炸平整个皇城,也绝不该只毁了一座大殿。
“这火药……有点蹊跷。”温朗摸着下巴,低声嘀咕。
墨尘也蹙眉点头:“嗯。”
烟尘渐散,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困扰众人的火药谜团,不过几日便被揭开了那层荒诞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底细。
李卓算计了一辈子人心,布局了半生棋局,临了,竟被一个胆大包天的火药贩子给耍了。
自乱世起,天下无主,官府更是名存实亡,往日对火药的严格管控便形同虚设,律法崩坏,各地豪强乃至投机商人纷纷插手,大发国难财。
李卓所需数量巨大,又催得急,出价更是惊人。那接手的贩子被这天降横财迷了眼,一口应下,回头清点库存才傻了眼,根本凑不齐这个数。
可到嘴的肥肉岂能飞了?
那贩子眼珠一转,便动了歪心。想着这等贵人,多半不会亲自验看每一桶。
于是乎,运进宫中的那些看起来一般无二的木桶里,竟有大半都被掺了泥沙、锯末,甚至直接灌了泥土充数。
真正的火药,怕是十不存一。
如此一来,那看似惊天动地的火药桶,实际威力自然大打折扣,仅仅够将太极殿炸个七零八落,却难以殃及周边。
萧珩与顾清妧得知真相后,
面面相觑,摇头叹息。
本以为京都之战,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生死决战,结果连刀兵都未相接。
更以为皇宫一行是十死无生的绝地,谁曾想……他们这条命,竟是被一个贪财商贩的无耻伎俩给救下的。
感慨之后,却是更深沉的思量。
两人望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河山,礼崩乐坏,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在战火与混乱的夹缝中艰难求存。
河西九镇,燕云十六州,中原腹地,关中沃野……如今尽在掌握。是时候,为这片土地,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了。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
冬日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京都的街巷与屋檐。
长公主府,绛雪轩内。
萧珩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正举着阿晙玩闹。孩子清脆的笑闹声和他爽朗的笑声交织,衬得屋内暖意浓浓。
不一会儿,玄英匆匆进来,面色凝重,急禀道:“世子,王爷……跑了!”
“什么?!”萧珩手一抖,差点把咯咯直笑的儿子扔出去,连忙将他放在榻上,霍地站起身,“跑哪儿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玄英摇摇头,递上一张纸,他一把夺过,快速扫过上面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儿啊!天下是你要争的,江山也是你带兵一寸寸打下来的,凭甚让老子来当这皇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皇帝是那么好当的?一登基,屁股还没坐热,势必被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东西死谏,充盈后宫,开枝散叶。
我为你母亲守身如玉了一辈子,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他们折腾!
要当,你自己当!老子不奉陪了!」
萧珩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纸张的手猛地收紧,将它揉成了一团废纸,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个老家伙……”他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连大氅都忘了披。
雪还在下。
隔壁的顾家府邸已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气象,仆役小厮们正拿着扫帚、铲子,手脚麻利地清扫着路径上的积雪。见萧珩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连忙垂首行礼:“世子。”
萧珩恍若未闻,脚步生风,径直穿过回廊,朝着何园方向去了。
何园檐下,顾清妧正披着一件银狐斗篷,手里拿着册子,指挥着仆妇们清点、搬运大小箱笼。
当年萧珩离京回河西时,将长公主府里许多珍贵物件、书籍、摆设都送给了她,如今那府邸空旷冷清,他们又打定主意不去住那令人压抑的皇宫,却还要在京都停留不短时日,自然需要将长公主府重新归置装点一番。
她刚将一册古籍入库的安排记下,抬眼便见萧珩顶着满头的雪花,脸色阴沉着直冲冲到了跟前。
她放下册子,接过知夏递上的热帕子,替他拂去发间雪粒,轻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脸色这般难看。”
萧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抱着手臂,语气无奈:“老头子跑了!怎么办?”
顾清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秀眉也轻轻蹙起,暗道:离拟定好的登基大典,不到五日了。准皇帝……竟然跑了?
这消息着实令人愕然。
她略一思忖,挥手让周围仆役暂且退下,拉起他的手进了内室。
萧珩抄起桌上半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灌下,放下茶盏便道:“我这就派人,把他抓回来!绑也绑上那龙椅!”
顾清妧看着他,不由失笑,走到他面前,柔声道:“父王就算被‘请’回来了,他铁了心不当,你能按着他的头,让他点头吗?”
萧珩语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顾清妧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眼,与自己四目相对,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有劳夫君了。”
萧珩撇撇嘴,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认真道:“湾湾,要不……你来做女帝吧。”
“反正,这江山,本就是为了你打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顾清妧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盈盈笑意。
“哦?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提议。”她伸出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若是我登基为帝……到时可就不是选秀女,而是该遍寻天下美男,充盈内廷了。”
她目光流转,在他俊朗的面容上缓缓扫视,故作端详,声音促狭:“萧行止,你确定……凭这张旧面孔,能比得过那些源源不断、风华正盛的少年郎?”
她故意抬起指尖轻点他脸颊,“毕竟,你知道的,我呀……可是很看脸的。”
萧珩的眉毛瞬间挑得老高,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不容分说地将人放了上去,随即俯身逼近,双臂撑在她身侧。
“你、休、想!”他咬着牙说道,灼热地气息喷在她脸上,眼底翻滚着独占的霸道与一丝被撩起的火气。
宽厚的手掌缓缓摩挲过她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惹得她轻轻一颤。那一瞬,仿佛有细密的电流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钻入四肢百骸。顾清妧下意识地想躲,腰身却不听使唤地更加贴近他。
他察觉到她的反应,唇角上扬,随即温热的唇落在她的耳后,带着几分占有欲的厮磨,流连于那片细腻的肌肤。
“少年郎?一群愣头青罢了!”他低哑的嗓音响起,夹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们懂什么?”
话音隐没在动作里,他指尖拂过衣襟,分寸拿捏得刚好,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渐渐加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