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_琅轩听雨【完结+番外】(225)

  “如今再回来,”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有感慨,“竟已是七个春秋了。”

  顾清妧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萧珩垂落的手臂上。

  十二年光阴,足以让稚嫩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医者,也足以让世事变幻,山河易色。

  而如今,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云雾深处的方寸之地。

  蓦地,眼前豁然一亮——

  仿佛撞破了一层湿润的水晶帘幕,喧嚣的光线、色彩与声音轰然涌入感官。

  正值夏末秋初,山谷之中仿佛浓缩了最饱满的生机与静美。夏日的蓊郁绿意尚未退潮,在山坡谷底汹涌澎湃;而初秋的画笔已然点染,几树枫杏率先透出金黄橘红,星星点点缀在漫山苍翠之间。

  一道白练般的飞瀑自对面高崖垂落,砸入下方深潭,轰鸣声滚滚而来,水汽氤氲,在午后日光下,折射出一弯绚丽的虹彩。

  瀑布旁,几畦药田拾级而上,田垄整齐,其间药材长势蓬勃,绿意盎然,与山花野草截然不同。

  药田边,三两间以粗竹和原木搭就的屋舍朴素洁净。此刻,正中那间竹舍的柴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老者,提着木桶走了出来。

  老者身形清瘦,面容普通,抬眼看过来时,并无多少惊讶,只在看到顾明远背上昏迷不醒的萧珩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将木桶随手放在屋前的石臼边,在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三人。

  “啧,”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颇足,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淡,“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他朝竹舍里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别杵着了,背进来吧。”

  顾清妧的指尖掐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目光死死锁在那只搭在萧珩腕间的手上。

  半晌,老者终于收回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粗茶。

  顾清妧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前辈……可能医治?”

  老者抿了口茶,抬眼看了看顾明远,方瞥向她,这才开口:“称不上前辈,叫云涯子也行,叫老木头也可,随你。”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实话说,不好治。”

  顾清妧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顾明远却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师父,您这么说,那就是有的治了?”

  云涯子横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顾清妧。

  “求您救他!”顾清妧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眼眶通红,“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要我做什么,只要他能活。”

  云涯子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片刻,他随手朝窗外那几畦药田一指:“瞧见没?那几亩劳什子,马上到时辰该收了。老头子我腰腿不济……”

  “好!”顾清妧毫不犹豫地应下,斩钉截铁道:“我来收。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妥善收好。”

  云涯子似乎有些意外她应得如此干脆利落,脸上皱纹舒展了些,他不再多言,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随手递给顾明远:“徒儿,去按这个方子,备药浴。后屋最大的那个桶。”

  顾明远接过方子,匆匆扫了一眼,应声道:“是,师父。”转身便去忙碌。

  药材很快备齐,在小厨房的大灶上熬煮,浓烈的药香弥漫开来。后屋那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被注入了滚烫的药汁,热气蒸腾,氤氲满室。

  萧珩被褪去上衣,热水漫过他精壮的胸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蒸腾的水汽和深褐色药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狰狞惊心。

  云涯子抄着手站在桶边,目光扫过那些伤疤,眉头渐渐蹙起。他斜睨了顾明远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说徒儿,你给我领回来的是个什么人?这一身伤,寻常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怕是都没这份履历。”

  顾清妧正拧了热布巾,想为萧珩擦拭额角汗珠,闻声立刻抬头,声音强硬:“我夫君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不是盗匪!”

  云涯子“哦”了一声,目光在顾清妧倔强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回萧珩身上,不置可否。

  他伸出手指,隔着蒸腾的药气,虚虚点了点萧珩腹部的疤痕:“这一刀,够狠,肝肠怕伤得不轻,能活下来是实属命大。”他转向顾明远,“这针脚……是你缝的?”

  顾明远点头:“是。”

  云涯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手法倒还凑合,没丢我的人。”

  他的手指又移向萧珩左胸靠近心口处的一道旧疤,指尖虚悬其上:“这一刀……是左手持刀刺入的。刀口深且窄,下手很稳,却偏偏向右偏了两寸。”

  “要么,是杀他的人临时手抖,要么……就是他自己

  用左手刺的。”

  顾清妧心头一震。

  这道疤的来历她当然知道,她及笄之年,落霞山那惊魂一夜,至今记忆犹新。可连当时诊治的太医也未曾看出这刀势的蹊跷,这云涯子竟只凭一道旧疤,寥寥数语,道破了当年真相。

  云涯子不再追问,目光继续巡弋,掠过萧珩身上横七竖八、深浅不一的各色伤痕。

  他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没中毒,他这副身子,里里外外,早就透支得厉害。五脏六腑,经脉骨骼,全都落下了暗伤旧疾。这般耗下去,寿数……绝难长久。”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顾清妧的心。

  泪水毫无征兆地流出,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进蒸腾的药雾里。

  数年相伴,她看着他金戈铁马,看他运筹帷幄,看他一步步打下这半壁江山,她为他骄傲,与他并肩,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意识到——所有的功勋与战绩之下,是他用这副血肉之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换来的。而她,竟从未深思过,这具身躯是否已不堪重负。

  “啧啧,”云涯子瞥见她滚滚而落的泪水,咂了咂嘴,“哭什么哭?人又没死在我这儿。”

  他用那粗糙的手指掏了掏耳朵,语气笃定:“既然抬到了我跟前,算他小子命不该绝。不敢打包票让他活到九十九岁,但保管给他把里头的破烂修修补补,去了毒,养好伤,让他往后能龙精虎猛,多活些年头,还是没问题的。”

  顾清妧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老者,她用袖子擦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再次深深一拜:“有劳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云涯子摆摆手:“行了行了,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都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我要给他施针了,受不得打扰。”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女娃娃,记得你的药田。”

  顾清妧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药浴中的萧珩,咬了咬唇,与顾明远一同,退出了后屋,轻轻带上竹门。

  门外,山风拂过药田,带来沙沙的轻响。

  时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里流淌。

  洛阳城外,黑云压城,旌旗蔽日,战鼓与喊杀声撕裂长空,硝烟与尘土弥漫不散。

  而在群山环抱的忘尘谷,光阴仿佛被云雾与飞瀑滤过,变得粘稠而缓慢,日升月落,只重复着采药、晾晒、熬煮、施针的循环。

  这一日,顾明远喊道:“七妹妹——师父喊你回来!”

  绿意葱茏的药田深处,一个身影闻声直起腰。

  顾清妧褪去了锦缎裙裳,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所有青丝利落地绾成斜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脸颊因劳作晒出些微红晕,一双眸子却比在往常更加沉静明亮。

  她朝声音来处挥了挥手,应道:“好!”

  片刻后,她背着半满的药篓沿着田埂走回来。顾明远迎上去,接过她肩上的竹篓,掂了掂:“份量不轻,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顾清妧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是三哥哥和云前辈辛苦。”

  两人快步回到竹舍。

  屋内药气蒸腾,云涯子正依次起出扎在萧珩背要穴上的银针。随着最后一根长针被缓缓捻转拔出,一直昏迷静坐的萧珩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噗!”

  一口色泽暗沉、质地粘稠的淤血,直喷在事先备好的铜盆。

  “萧珩!”顾清妧心头骤紧,冲上前,双手捧住他低垂的头,声音发颤,“这是……”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久违的温度和力道。

  萧珩缓缓地抬起了头。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侧,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睁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那双深茶色的眸子,虽仍有些涣散虚弱,但却亮起一点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湾湾……”

  刹那间,顾清妧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什么都说不出来,俯下身,将嘴唇印在了他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小心地落在他干裂的唇上。

  “你终于醒了……”她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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