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直接穿透了某种禁锢,重重敲击在顾明宵的心湖深处。
他的身体,远比那被迷雾笼罩的意识更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声音。
“嗤——”
银枪的尖锋,猛地顿住。
枪身因这突兀的停滞而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
顾明宵僵在原地,怔怔地,脸上带着茫然,缓缓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东方欲晓中,顾清妧站在空地边缘,她脸色因为疾奔显得有些泛红,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死死地盯在顾明宵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间小屋,陈设简单。
顾清妧和萧珩的视线都集中在床上昏睡的顾明宵身上。
她眉宇间带着忧色,轻声问萧珩:“为何不直接带阿宵回洛阳医治?反而要让玄英去接三哥哥过来?”
萧珩蹙着眉头,声音低沉:“他之前那副失了神智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显然是
受人控制。这背后的原因、手法都尚不明确,若是贸然带他回洛阳,人多眼杂,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或是打草惊蛇。更何况,陈元英是和他一同失踪的,如今生死未卜,那支军队的背后主使又是何人?谜团太多,我们不得不谨慎。”
顾清妧知道他说得在理,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叹道:“眼下也只能等他醒来了。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手臂上还有伤,先去歇歇吧。”
萧珩看了眼自己手臂上包扎过的伤口,摇了摇头:“无妨,一点小伤。万一他醒来神智还未清醒,再伤着你怎么办?我守在这里放心些。”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不一会儿,玄英便领着顾明远快步走了进来。
“三哥哥!”顾清妧立刻起身迎上前,“你快给阿宵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顾明远来不及寒暄,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后,先是仔细观察了顾明宵的面色、眼睑,然后才屏息凝神,仔细地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随着诊脉的深入而越蹙越紧。
萧珩在一旁,将顾明宵之前的症状详细描述了一遍。
良久,顾明远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顾清妧和萧珩:“你们……是不是给他用了药?”
顾清妧道:“嗯。我怕他醒来后又要大开杀戒,他身子本就透支得厉害,再那样下去会撑不住的,所以……就给他灌了一碗迷药。”
顾明远沉声道:“五弟脉象紊乱中带着一股邪亢之力,并非寻常病症。他是被人用阴损的药物配合特殊手法控制了心神,这才失了神智,犹如提线木偶。我先开一个清神明目、固本培元的方子试试,看看能否帮他恢复清明。”
药煎好喂下后,众人便在焦灼中等待。直到日落西山,晚霞透过木窗洒入屋内,顾明宵依旧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顾清妧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急切:“三哥哥,这药喂下去都快两个时辰了,为何阿宵还未醒过来?”
顾明远也面露疑惑,再次上前摸了摸顾明宵的脉象,沉吟道:“脉象已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按理说……不应该啊。”
一旁的萧珩歪了歪头,摸着下巴,看向顾清妧,戏谑道:“肯定是你那碗迷药下得太狠了,药性还没过呢。”
顾清妧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嗔道:“我还不是怕你被他打死!你当时那狼狈样子……”
萧珩吃痛,跳起来捂住脚,嘴硬道:“笑话!我那是怕伤着他,未出全力!我堂堂燕北军统帅,岂会……”
房间里正因这小小的插曲热闹之际——
床上的人,眼帘微微颤动了几下,握着额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缓缓坐起身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满嘟囔道:“吵……吵死了……”
顾明宵睁开迷离的双眼,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顾清妧已经扑到床边,声音微颤:“阿宵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认识我们吗?”
顾明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看向顾清妧,下意识地叫道:“阿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转动视线,扫过屋内,正抱着脚龇牙咧嘴的萧珩,一脸关切的三哥,以及守在门边的玄英,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记忆碎片开始回流。
他猛地抓住顾清妧的手臂,语气骤然变得焦急:“元英呢?!她在哪儿?!”
顾清妧被他问得一怔,敏锐地捕捉到他口中对陈元英称呼的改变,心中不由闪过讶异。
一旁的萧珩听到这话,也顾不上脚疼了,指着顾明宵没好气地道:“嘿!你个臭小子!提着枪追着我砍了几十里地,醒来倒好,直接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还在这儿惦记别人?你先给我好好交代清楚!”
顾明远连忙打圆场:“世子,稍安勿躁,让五弟慢慢想。”他转向顾明宵,语气温和:“五弟,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最后有印象的事是什么?”
顾明宵低下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赤霞谷的埋伏、陈元英为他挡箭时的决绝、山洞里昏暗的光线、他为她拔箭时指尖的颤抖、那个带着晨间朝露的吻……
画面一幕幕冲击着他的脑海,尤其是那个吻,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不由地泛起红晕,倏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萧珩眯起眼睛,盯着他这可疑的反应:“你小子捂嘴干什么?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顾明宵猛地将手背到身后,耳根都红透了,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们逃到了一个村庄,发现那村子很不对劲,那对老夫妻说他们村子归一个姓李的管,还说他有传国玉玺。半夜我想带元……陈将军离开,结果被人拦住……”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抬眼看向屋内众人,“拦住我们的那个人……大家都认识。”
众人都是一愣。
顾明宵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名字:
“是……沈漾。”
“沈漾?!”
“他不是在潼关失守后就不知所踪了吗?后来呢?”萧珩问道。
顾明宵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后来……只感觉好像……好像在不停地杀人……”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头。
顾清妧心疼地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抚:“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顾明宵却反手抓住她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急切:“阿姐,元英她是不是在沈漾手里?我要去救她!”
萧珩上前,让他重新躺回去,语气沉稳:“没人说不救。但救,也要讲究方法。你现在这个样子,贸然前去,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再搭进去。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清妧也点头附和:“你姐夫说得对。阿宵,你先安心养伤,救陈将军的事,我们绝不会放任不管。”
第182章 恨意
夜晚降临, 林间的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一声细微的铜铃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多时, 小屋的门从内推开。顾明宵两眼空空, 动作略显僵硬地走了出来,肩上还扛着晕倒的顾清妧。他一步一步,朝着那铜铃声传来的方向, 麻木地走去。
顾清妧苏醒时,后颈隐隐的作痛, 她发现自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也被绳索捆住, 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土炕上。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屋子,泥土墙壁, 茅草屋顶,陈设很少,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张凳子, 像是乡野农舍模样。
她腰部用力,艰难地让自己坐起身, 然后像尺蠖一般, 一点点挪动到窗边, 用额头轻轻顶开窗纸的一道缝隙,向外窥视。
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土坯围墙, 院子里有几名手持兵刃的士兵在站岗和巡逻, 戒备森严。从方位和守卫的分布来看,她所处的应该是西厢房,而正房的门口, 守卫明显更多。
正思忖间,“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道穿着戎装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身形挺拔。
顾清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率先开口:“沈将军,久违了。”
沈漾走到桌边的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是啊,上次见面,还是明德二十三年的宫闱之乱。”
“时移世易,”顾清妧淡淡道,“如今李氏王朝已然覆灭,天下群雄并起。沈将军有逐鹿之心,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倒也无可厚非。但——”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你不该用这等阴损手段,害我阿弟!”
沈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偏执的冷笑:“我沈漾行事,岂会与尔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此生,我只忠于大熙王朝,只忠于李家正统!”
“呵,”顾清妧毫不客气地嗤笑道:“永绪帝早已身陨,李家如今哪还有什么正统血脉?哦,对了,占据京都的李卓,似乎也姓李。沈将军莫不是归顺了他?”
“住口!”沈漾像是被踩到了痛处,骤然起身,脸色阴沉,“李卓那等逆臣,也配称李家人?!顾清妧,你休要在此套我的话!老老实实待着,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说罢,他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