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让他向您,也向这燕州全城军民承诺,河西军入城,绝不烧杀抢掠,不扰民生计,竭力保护每一位百姓安危,并且善待所有愿意归附的守城将士,量才录用。”
萧珩立刻接口,语气郑重:“三叔,湾湾所言,便是我之意,亦是我河西军铁律。我等起兵,非为掳掠,实为在这乱世中,争一个清明天下,护一方百姓安宁。若得燕州,必以仁政待之。”
顾廷安沉默着,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顾清妧和萧珩,眼中带着一丝释然,声线沉凝:“罢了……是忠是奸,是贤是愚,我只求问心无愧。为了这一城生灵免遭战火……”
他站起身,对着萧珩和顾清妧,缓缓一揖:“燕州便托付给二位了。”
这一揖,意味着北疆雄关燕州,兵不血刃,改旗易帜。
时年四月,春深日暖,芳草萋萋,夭桃灼灼,燕州城内外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大军兵不血刃进驻燕州,城墙上飘扬的已是萧家的鹰旗。
萧珩拥立其父萧屹为燕王,河西军自此更名燕北军,昭示着新的开始。
入城之初,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市井井然,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顾清妧在知夏和云岫的陪伴下,正逛着一处准备用作燕王府的宅院。
这是前朝一位显赫官员的府邸,庭院深深,楼阁精巧,古木参天,自有一股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恢弘气度。
顾清妧缓缓走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两人叹道:“总算有个像样的落脚之处了。住了三个多月的军帐,闻够了土腥气,我都快吐了。”
知夏和云岫闻言,都掩口低低笑起来。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出现。士兵神色慌张地匆匆跑来,见到顾清妧,急声道:“世子妃,出……出事了!”
顾清妧脸上的浅笑瞬间敛去,秀眉拧紧:“何事惊慌?”
那士兵喘着气回禀:“许多百姓聚集到官府门前,群情激愤,说是……说是我们燕北军的士兵,奸污了民女。那姑娘不堪受辱,要上吊自尽。如今官府门前咒骂声连连,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顾清妧腿脚一软,被知夏云岫连忙搀扶住。
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转身,不再看那精致的亭台楼阁,步履带风地朝安置的院落走去。
回到房中,她看着桌上那套刚刚摆上的茶具,想到那些开门迎他们入城的燕州百姓,想到那个被摧残、欲寻短见的无辜女子,想到这刚刚建立的、脆弱的民心……
“砰——!”
她猛地抬手,将整张桌上的茶盏连同托盘,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热茶横流。
她面罩寒霜,对着门外厉声喝道:“立刻把萧珩给我叫回来!”
萧珩沉着脸走进房间,顾清妧直接冷声质问:“何人所为?如何处置?!”
他在椅子上坐下,右手食指抵着额角,沉声道:“为首的是周擎的儿子,周显。其余几个,都是平日跟着他胡混的兵痞。”
顾清妧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略一思索,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萧珩身边,紧紧盯着他追问:“周显?是不是当初刚入凉川城时,就敢当街欺辱少女,被阿宵当场制止的那个?!后来在军营里,玩弄军妓,最后染了一身脏病的,是不是也是他?!”
萧珩闭了闭眼,沉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顾清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愤怒:“好啊!真是屡教不改,烂泥扶不上墙!父亲那边怎么说?打算如何处置?”
萧珩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着一丝棘手:“周将军……此刻正在父亲帐中,老泪纵横地……苦苦哀求呢。”
顾清妧眸光冰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看向萧珩,眼神锐利:“周将军有功不假,但功过岂能相抵?他儿子犯的是动摇根基的大罪。”
萧珩迎上她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握住她微颤的手,声音低沉:“你放心吧,此事我定会妥善处理。大夫说了,你需静养,不可动气。”
顾清妧却甩开他的手,轻哼一声:“我气与不气,端看你们如何处置!你记住,天下易得,民心难求。今日你若徇私枉法,寒的便是这燕州城百姓的心,毁的是我们刚刚建立的根基。”说完,她不再看他,直接唤道:“知夏,扶我回屋。”
留下萧珩一人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晚间,萧珩回来,却发现房门紧闭。他抬手拍了拍,里面无人应答,反而“噗”地一声,屋内的烛火也被熄灭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窗纸上消失的光亮,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脚步停在了宋之卿的房前。
“咚咚咚——”
宋之卿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见到是他,一脸诧异:“萧兄?你大晚上的不抱着嫂子暖和被窝,跑我这儿来作甚?”
萧珩提起手中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酒坛,晃了晃:“喝酒吗?”
第172章 贞洁
月色清冷, 高悬中天。
一角的凉亭里,虫鸣声戚戚切切。萧珩抱着酒坛,直接对坛豪饮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忽然叹道:“宋五, 我怎么忽然有些怀念,当初在京都时, 咱们那些招猫逗狗、无所事事、浪荡不羁的日子了?”
宋之卿抱着自己的酒碗,还没来得及开口感慨, 另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接过了话头:“那是因为你长大了, 行止。”
只见温朗披着外袍,慢悠悠地踱步走进凉亭,很自然地坐在石凳上, 目光了然地看着萧珩:“越长大,担子越重, 便越觉得孤单, 也越会怀念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伸手拍了拍萧珩的脊背, 力道不轻,“怎么, 喝酒也不叫我?”
宋之卿撇撇嘴, 语气酸溜溜的:“哪敢叨扰您啊?还以为您正沉醉在温柔乡里呢。哪像我们, 一个孤家寡人,一个被媳妇儿赶出家门,同是天涯沦落人。”
温朗不在意地笑了笑, 自顾自拿了个空碗倒上酒,抿了一口,看向萧珩,一针见血地问:“因为周显那事儿,闹别扭了?”他放下酒碗,语气变得干脆,“要我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既然立了军规,按规矩处置了便是。”
宋之卿在一旁冷哼:“温三,你说得倒是轻巧!那周大将军是吃素的?他跟了萧伯父多少年?在军中的威望有多深?他手底下的骄兵悍将可不少。你动他独苗儿子,他能善罢甘休?万一激起兵变,这燕州城还没捂热乎呢。”
凉亭内顿时沉默下来,只有虫鸣依旧。
良久,四周垂落的藤蔓在夜风里轻摇,石桌上、青砖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空了的酒坛,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四月晚春特有的草木清气,在空气里飘散。
萧珩斜倚着亭柱,醉意深重,艳丽的面容上染着薄红,一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紧闭着,长睫微闪,即便在沉睡中,那眉头也紧紧锁着,不曾舒展分毫。宋之卿和温朗也早已不胜酒力,瘫在另一边睡得昏沉。
晚风带着一丝侵入肌骨的微凉拂过,萧珩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远处,顾清妧静立月下,望着凉亭中那个张扬又显得格外孤寂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从知夏手中接过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缓步走近,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微烫的颈侧,顿了顿,细致地将披风带子拢好。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看向知夏,以眼神示意。知夏会意,悄声上前,将另外两张备好的薄毯盖在另外两人身上。
最后看了一眼萧珩紧蹙的眉心,她终是转身,扶着知夏的手,踏着清冷的月色,慢慢走回内院。夜风拂起她的裙摆,背影清冷而坚定。
次日,周擎龙行虎步,满面怒容地直冲主院而来,盔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然而,院门紧闭,只萧珩独自一人负手立于阶前,一身墨色劲装,身姿笔挺,晨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
“世子这是何意?”周擎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我要见王爷!”
萧珩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不置可否:“父亲昨夜旧疾复发,需要静养。周将军有什么事,同我讲也是一样。”
“你……”周擎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萧珩鼻尖,“好小子!老子不同你说!”他说着,欲强行闯入。
“锵——”一声,守在院门两侧的亲兵瞬间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交错,挡住了周擎的去路,气氛剑拔弩张。
萧珩眉峰微挑,声音沉了下去:“请周将军下去休息。”
周擎猛地回身,怒目圆睁,须发皆张:“萧珩!你要干什么?!”
萧珩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一字一句地说道:“周显触犯军律,强辱民女,险些逼出人命,引得民怨沸腾。按律,当斩首示众,以正军法,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