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萧珩狠狠将弓摔在城垛上,胸中郁气升腾,大骂一句:“混蛋!”
回了军帐,萧屹看着面色不虞、周身冷然的儿子,挑了挑眉:“怎么,让他跑了?”
萧珩重重坐到凳子上,没好气地道:“嗯。”
萧屹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看这架势,北狄那边怕是很快就会有动作。战事要起了……”他话锋一转,看向儿子,“出征前,你就不打算回去好好安抚一下你媳妇儿?这气都赌了多久了?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就那么小?”
萧珩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夜她醉后的哭诉言语日日萦绕在他耳边,在她心里,他是那么的不堪、蛮横、无理……
她怕是不想见他吧。
去了,也不过是徒惹她厌烦。
然而,当夜幕降临,萧珩卸下玄甲,换上了一身墨色常服,最终还是忍不住策马扬鞭,离开了军营。
一直在远处观望的玄英三人见状,抱着手臂,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轻笑。
马蹄声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府中的小厮丫鬟见到他突然归来,皆是满脸惊讶,随即慌忙俯身行礼:“少将军。”
萧珩径直走向绛雪轩。
院外那些看守的士兵早已撤走,院落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他站在院门前,深吸了口气,刚抬起脚,却又猛地顿住。低头凑近衣袖闻了闻,眉头微蹙,毅然转身,快步离开。
等他再回来时,已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云纹锦袍,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月色下,整个人宛如一位误入凡尘的清冷贵公子,与平日那个杀气凛然的少将军判若两人。
夜已深,他还担心她已经睡下。
当看到窗户依旧透出的烛光时,他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
萧珩放轻脚步走近,守在门外的小丫鬟见到他,惊讶地睁大了眼,刚要开口请安,却被萧珩用一个眼神及时制止。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院内寂静,他站在门前,正欲抬手推开那扇门扉。里面却清晰地传出了女子清脆悦耳的笑语声。
顾清妧轻笑道:“阿月,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都生孩子了,这腰肢怎么还这般纤细的?”
萧珩抬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小九来了?
转念一想,她确实该到了,还比预期晚了几日。
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他仿佛能想象出顾清妧此刻脸上的是他许久未见的轻松笑靥。
萧珩缓缓放下了手,目光带着深深的留恋,最后望了一眼窗纸上那个朦胧的身影。
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开。
仿佛,他从未归来。
屋内,烛火昏黄。
顾清妧与李明月说笑着走向床榻。
顾清妧随口问道:“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李明月侧过身,意有所指地看着她,轻声问:“阿妧,表哥……他真的不回来住吗?”
顾清妧脸色黯然了一瞬,随即伸手将李明月推倒在床榻里侧,自己也躺了下去:“放心吧,他不在,这床宽敞得很。”
她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两人面对面躺下,静默了片刻,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明月眨了眨眼,缓缓开口:“我进城的时候,其实听说了些风言
风语,你们……”
顾清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蒲扇着。
她也不知为何会与萧珩走到这一步,他不来找她,而她,亦不想轻易妥协,不愿率先低头去迁就他那莫名其妙的脾气与猜忌。
骄傲与委屈交织,就这么僵持着,最后竟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
然而,李明月却说道:“阿妧,你知道吗?其实我……就是表哥送你的生辰礼。”
顾清妧倏然睁大了眼睛。
李明月继续娓娓道来:“你们成婚后不久,表哥便给我去了信。是他派人不远万里去岭南接我来的,算着路程,我本该八月初就能赶到,为你庆生。只是在路上耽误了些日子,所以……才没赶上你的生辰。”
顾清妧怔住了。
原来……那满箱带着狎昵意味的小衣,不是他故意在她生辰时给她添堵的。他早早便暗中安排,将阿月从岭南接来,只为在她生辰时,给她一份惊喜。
这,才是他真正想送给她的生辰礼。
好似心中积郁数月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顾清妧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感动。
总要有一个人要先迈出一步,来打破这僵持的局面。她心中下定决心,明日就去找他,只是,见面定要先甩他一巴掌!
“阿妧?”李明月听到她的笑声,疑惑地唤了一声。
顾清妧这才回过神,转而问道:“阿月,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想听听你这几年在岭南的生活。”
李明月沉吟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平和与满足:“嗯……其实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就是两个原本不大熟悉的人,被命运安排在了一起,慢慢相处,慢慢了解,发现原来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也挺不错的。”
“然后……就顺其自然地做了夫妻,有了孩子。”
顾清妧听得撇撇嘴,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这说的也太敷衍我吧?我问你,路世子的杏林,如今可种出来没?你有没有见着岭南的杏花微雨?”
提到这个,李明月便想笑,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埋怨与甜蜜:“他呀,就是个傻子!栽一棵死一棵,偏偏还不信邪,坚持了这么些年。不过……”
“老天爷总算开了眼,终于有一棵争气的,活了下来,今年春天,真的开花了。”
“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笑得灿烂,还在那棵独苗树下,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呢。”
顾清妧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能感受到阿月字里行间流淌的幸福。
她的阿月过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李明月忽然想起什么,带着一点小得意,纠正道:“对了,现在可不是世子了。老王爷去世后,他承了爵位,如今已是岭南王。所以呀,世子妃,”她笑着凑近顾清妧,“我现在可比你高一级哦,是正儿八经的岭南王妃呢!”
顾清妧也笑了起来,轻轻拧了她一下:“是是是,尊贵的王妃娘娘,快睡吧,明日还要带你去逛逛这河西风光呢。”
晨光熹微。
远处骤然传来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瞬间冲破了镇西府清晨的宁静。
顾清妧被这号角声猛然惊醒,心口随之一悸。身侧的李明月也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问:“阿妧,什么声音?”
顾清妧翻身下床,扬声唤来在外间守夜的云岫:“云岫,快去瞧瞧,外面发生何事?”
云岫领命,匆匆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急切,回禀:“少夫人,是出征的号角,少将军奉命带兵北上金沙城,大军马上就要开拔了!”
顾清妧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白了三分。
他要走了?
“快给我更衣!”她声音急切。
李明月此刻也完全清醒了,看着顾清妧,心疼地劝道:“阿妧,军队开拔在即,你就算现在赶过去,只怕……也来不及相见了啊。”
顾清妧手上动作不停,任由云岫为她整理衣裙,语气坚定:“总要试试!”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带着他们之间尚未解开的隔阂,走向生死未卜的战场。胡乱套上一件外袍,头发只草草一绾,她便提着裙摆冲出了房门。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廊下悬挂的风灯尚未熄灭,在微茫的曦光中投下晃动的影子。她心急如焚,沿着回廊疾步向前,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那城墙之上。
就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抵达前院大门时,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影壁前,竟黑压压围着一群早起的仆从、管事,对着那面素来光洁的青砖影壁,指指点点,低低私语。
“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作甚?”顾清妧蹙眉喝道。
人群闻声,像潮水般慌忙退开,让出一条道,个个垂首屏息,眼神却忍不住往影壁上瞟。
顾清妧狐疑地走上前,目光落向影壁——
下一刻,她瞪大了双眼。
那面影壁上,原本雅致的画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镌刻进去的大字。
那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凌厉的剑锋劈砍出的石屑,深入砖石肌理。
龙飞凤舞,铁画银钩。
晨光一点点爬上影壁,照亮了那刻下的誓言:
「天地壁前,向妻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