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至此,萧珩与顾清妧对视一眼,面色沉重。
慈宁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刺眼的阳光带着冬日的淡薄温度,洒在玉阶上。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宫道缓缓而行。
萧珩似乎想起来什么,拉起顾清妧的手,朝着皇宫更深处快步走去。
顾清妧被他带着,有些疑惑:“这是要去哪儿?”
“还记得吗?”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这整个皇宫,只有一处地方,种着画里的琼花树,我们去看看。”
顾清妧脚步猛地一顿。
萧珩感觉到阻力,停下回头,见她神色有异,挑眉问道:“怎么了?”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试探道:“你该不会是被我之前说的那些话给吓到了吧?”
当初调查这幅美人图时,萧珩曾提起过,查到宫中唯一有琼花树的宫殿,是前朝遗留的一处废殿,据说前朝末代皇帝的妃嫔们都死在了那里。
本朝以来,那处宫殿便是禁忌,太监宫女们都避之唯恐不及,传言里面时常闹鬼。
顾清妧被他这揶揄的语气激得抿了抿唇,抬眼瞪他,笑道:“我连乱葬岗都敢去,尸首都亲手验过,会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传闻?”说着,她挣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迈步走到了他前面。
萧珩看着她显得格外可爱的背影,低笑出声,迈了两步追上去,与她并肩,从善如流地附和:“是是是,我们湾湾胆子最大了。”
越往前走,宫道越发狭窄破败,两旁的红墙外皮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枯黄的杂草早已被冻得僵硬。
四周寂静得可怕,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鸟鸣人语,仿佛踏入了一片被时光遗忘的禁区。
冬日的阳光在这里也显得格外吝啬,被光秃秃的枝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无力地洒在地上,更添几分阴冷。
终于,一座宫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朱红色的宫门油漆掉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芯,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蚀的铜锁。
围墙多处坍塌,残雪覆盖着断壁残垣。院门歪斜地敞开着一条缝,风吹过,晃动的仿佛下一刻便要砸在地上。
顾清妧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破败的景象。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宫殿的飞檐翘角布满了蛛网,瓦片残破,几根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中,那棵在画中繁花似锦的琼花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树下落满了枯黄的、腐烂的枝叶。
“就是这里了。”萧珩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四周。
他率先上前,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败院门,扬起一阵灰尘。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拨开垂挂的、沾满灰尘的蛛网,为顾清妧开路。
顾清妧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院中每一处角落。
殿内更是昏暗,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和发霉的气味。家具朽烂不堪,地上散落着瓦砾和不知名的杂物。窗户纸破损殆尽,冷风突突的灌进来。
他们在废墟中仔细搜寻。
半晌过去,除了更多的灰尘、蛛网和破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发现。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的衣摆和袖口都沾满了灰渍,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萧珩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泄气地环顾四周:“看来,这里除了破和脏,什么都没有。”
顾清妧也微微蹙眉,但目光依旧不甘心
地扫视着周围。
萧珩累的够呛,下意识地将手撑在身后一面墙壁上,想借力歇一歇。谁知他刚靠上去,那面墙竟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猛地向内翻转。
“哎!”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就向后倒去。
“萧珩!”顾清妧闻声转头,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拉他。
可他下坠的力道太大,她非但没拉住,反而被他一带,也跟着向前扑去。
第108章 秘辛(2)
电光火石间, 萧珩在半空中猛地扭转身形,长臂一伸,将顾清妧牢牢圈进怀里, 同时用宽大的手掌紧紧护住她的后脑, 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两人抱作一团,顺着墙后的斜坡一路翻滚而下。
黑暗中,萧珩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大部分的撞击, 将顾清妧紧紧护在怀中。
不过片刻,下坠的势头便停止, 两人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短暂的晕眩后, 萧珩连忙松开些许怀抱,双手捧起顾清妧的脸, 焦急地检查:“没事吧?摔着没有?”
顾清妧被他捧着脸,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摇了摇头, 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没事……你呢?”
确认她无碍,萧珩这才松了口气, 自己也活动了一下手脚, 除了些磕碰的疼痛, 并无大碍。
“小爷皮厚,死不了。”
两人这才互相搀扶着, 从地上站起身来。
然而, 当他们抬头看清周围时, 都不约而同地……
张大了嘴巴。
眼前的环境用富丽堂皇形容也不为过。
暗室四壁是光滑的石墙,墙上镶嵌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又朦胧的光晕。
室内的陈设虽然蒙着一层薄灰, 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与不凡。
金银玉器琳琅满目,紫檀木的博古架、雕花精美的梳妆台、甚至还有一张铺着锦绣的拔步床。
更令人震惊的是,中央竟也生长着一棵琼花树,与地面上那棵枯死的不同,这棵琼花树不知依靠什么养分,竟然枝叶繁茂,甚至在这寒冬时节,枝头还点缀着几朵莹白如玉的琼花。
萧珩和顾清妧对视一眼,这意外的跌落,竟然将他们带入了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地方。
他从墙上取下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示意顾清妧跟紧,两人谨慎地朝前走去。
没走几步,顾清妧忽然停下,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萧珩,你看那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将夜明珠凑近墙壁。
光芒照亮石壁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墙壁上绘满了色彩斑斓的壁画。
萧珩只粗略扫了一眼,随即怒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清妧从他手中接过夜明珠,凑近墙壁,壁画上描绘的,正是那位青鸾美人、也是崔贵妃。
画的是她……各种姿态的裸图。
笔触细腻,将女子玲珑曼妙的曲线、妖娆妩媚的姿态描绘得淋漓尽致,每一幅画中,她的眼神都含羞带怯,又似有万种风情流转,活色生香,充满了浓烈的情欲色彩。
“看来,我们来对了。她确实曾在这里生活过。”顾清妧举着夜明珠,沿着墙壁缓缓前行。
壁画连绵不断,仿佛记录着女子在此漫长岁月里的不同瞬间。
从画中风韵的变化隐约可以看出,这些壁画贯穿的时间跨度恐怕超过十年。
最终,壁画的最后一幅是一个约莫四五岁孩童的画像。
孩童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能看出与崔贵妃相似的神韵,正蹲在琼花树下,笑嘻嘻地玩着一个小风车。
萧珩余光也瞥见了这最后一幅画。
他抱臂嗤笑:“这应该才是第一幅,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被囚禁于此长达十数年,这囚禁她的人,还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顾清妧道:“光这些壁画还不够。我们再找找,这里一定还藏着其他线索。”她的目光扫过暗室。
两人开始分头搜寻。
顾清妧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早已干涸的胭脂水粉盒和一把玉梳。她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泛黄的信纸碎片,轻轻一碰就化成了灰烬。
萧珩摆弄着博古架,架上摆放的多是些瓷器摆件,蒙着厚厚的灰,并无特别。他又走到床边,掀开那早已褪色发硬的锦被,床上除了一个坚硬的玉石枕头,也别无他物。
正当有些失望之际,顾清妧在梳妆台一个不起眼的雕花缝隙里,触到了一点异样。
她拔下发簪,用簪子尖端拨弄,竟勾出了一个极小的金属盒子。盒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里面是折叠得整齐的一小方丝绢,以及一枚小巧印章。
顾清妧先展开了那方丝绢,借着夜明珠的光,看着像是一幅简易的地图。
而当她拿起那枚印章,看清底部刻着的字样时,瞳孔猛地一缩。
“萧珩,”她声音微颤,将手中的印章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萧珩快步走来,接过对着光线一看,眉头拧起,脸色变得凝重。
印上刻着的是:“李冕。”
“原来这变态竟是先帝。”萧珩看着这两个字,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意料之中的明悟。
在这皇宫禁苑之下,能神不知鬼不觉建造如此一座奢华密室用于金屋藏娇的,除了九五之尊,还能有谁?
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女子竟先后与两位帝王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