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顾廷筠抓住桌子,狠狠一掀。
“哗啦——”
杯盘碗盏、珍馐佳肴……化为一片狼藉。
顾廷文一家吓得尖叫着跳开。
顾廷筠看也不看满地狼藉,深深剜了一眼顾含章,决然地大步离去。
何园内,死寂如墓。
蕴玉堂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钉死,只留下几处缝隙,透进几缕天光。
每日只有一个刻板的婆子,按时送来三餐,放下即走,不多说一个字。
顾清妧站在窗前,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顾含章是她心中高山仰止的良师益友,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尊长。他教导她诗书礼易,带她领略山川湖海,更谆谆教诲她以家族为先,以顾家为重,要将家族的荣誉与延续视为至高责任。
十岁回京后,她一直谨记在心。她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为顾家谋划。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努力在家族的棋盘上落子,守护着棋盘上的每一个亲人。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像一只金丝雀,被关进这名为侧妃的华丽囚笼。是在祖父和陛下那盘更大的棋局里,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用来换取更大利益的棋子。
她终于明白了姐姐的苦楚。
“吱呀——”
顾含章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
“阿妧。”
他走到顾清妧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孤绝的背影上。
顾含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道:“若去年万寿节,你不说那番惊世言论,不自作主张拒婚……如今,你早已经是六皇子明媒正娶的正妃,未来的一国之母,顾家也将更上一层楼,稳如泰山。”
“是你的一己之私,是你的任性妄为,生生毁了这唾手可得的青云路。也将顾家推入了今日的险境,如今顾家因你而遭此劫难,险些覆灭,你……就要为你当初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顾清妧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冷若冰霜:
“简直荒谬!是顾明翊不肯吃苦,是顾廷文收受贿赂,是宁王暗中诬陷,是李承谨步步紧逼,是朝堂倾轧,是您……拿我当棋子。到头来,竟成了我的错?”
顾含章的脸冷了几分,声音很是威严:“祖父在南阳见你时,就与你说过……陛下在,宁王只是宁王。这天下,陛下就是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要你嫁,你便只能服从,安心待嫁,六皇子便是你未来归宿。”
顾清妧转身,冷冷看着他。
“祖父的教诲,我今日……才算真正听懂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本她亲手认真批注的《山河志》,那是顾含章送她的生辰礼,她随手抓起书册。
“就像这本书……”
“就像这些您教我的圣贤道理。”她一边撕,一边说,“就像您灌输给我的家族为重,”珍贵的书页在她手中化作片片碎屑,“它们此刻在我眼里,一文不值。”顾清妧抬起头,凝视着顾含章。
顾含章指着她:“你……你放肆!”
“是啊,我从来都是放肆的。这不是您教的吗?你带我见过天地辽阔,看过人间疾苦,品过世间百味。到头来,却要我安安分分的去当个花瓶。”
“我怎会甘心?”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平静地道:
“顾阁老,请回吧。”
“以后,阿妧也不必再叫了。”
顾含章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屑,又看着窗前那个孤绝的背影,他猛地甩袖,带着一身的怒火,转身大步离开。
时间过得飞快,上元节将至,京都的大街小巷逐渐被点亮。
各色精巧的灯笼开始悬挂起来,从玄武大街到寻常巷陌,处处可见。
红绸、彩纸、竹篾在巧手下变幻出鱼龙、莲花、宫灯的模样,虽还未点亮,但那色彩和造型,已为这座帝都增添了几分虚假的繁荣与热闹。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地围绕着顾家的变故和那道赐婚旨意。
“啧,听说了吗?顾七姑娘,就是去年万寿节上放言‘夫君当唯我一人’
的京都第一才女,如今可好,被陛下指给六殿下做侧妃了。”
“侧妃?啧啧,那不就是妾吗?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顾家也是因祸得福了,前脚差点满门抄斩,后脚就傍上了最得圣心的六皇子。一个安王妃,一个六皇子侧妃,啧啧,这顾家的女儿,可真是金贵。”
“可不是嘛,死里逃生还攀上高枝,顾家这运道,真是挡都挡不住。”
茶室二楼,赵书婷正凭窗而坐,她秀眉微蹙,听着楼下的议论和身旁几个贵女叽叽喳喳的讨论。
“赵姐姐,你听听,让她傲气,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落到姐姐你手底下,做个侧妃?看她以后还怎么狂。”贵女掩口笑道。
赵书婷脸色凌然,眉头蹙得更紧,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闭嘴,休要胡言。”
她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幽远深邃,如果可以,她才不想当什么正妃。自己那位贵为皇后的姑姑,外人只道母仪天下,金尊玉贵,享尽人间富贵荣华。
可她却知道,姑姑过的很苦,深宫高墙之内,是步步惊心,是如履薄冰,是半点不由己的孤寂和无奈。
这正妃之位,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座华美的囚笼?
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重阳日,顾清妧一袭素衣,立于高台之上,才思敏捷,词锋犀利,那份卓然不群的风姿,她也心生敬佩。
如今……她们这些所谓的贵女,看似风光,实则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罢了。
窗外长街上,人流如织。
崔冉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慢慢舔着,糖霜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猫。
她仰起脸,看着满街开始挂起的红灯笼,问道:“哥哥,妧姐姐……真的要嫁给六皇子吗?冉冉好久没见到妧姐姐了,以后……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妧姐姐了?”
崔临停下脚步,看着妹妹担忧的神色,又抬头望向顾府的方向,眉头紧皱。
他想起了那个见解独特、眼神清亮又带着坚韧的顾清妧。
那样的女子,被困于深宫侧院……他叹了口气,随即轻轻拍了拍妹妹,声音温和:“会见到的,一定会的。”
城中,越来越多的红灯笼被高高挂起,一串串,一排排,在寒风中摇曳,像极了崔冉手中那串诱人又甜美的冰糖葫芦。
这满城的红,映着即将到来的上元佳节,也照着无数人复杂的心事。
城郊,连绵的山林覆盖着皑皑白雪,万籁俱寂。
萧珩纵马飞驰在无垠的雪原之上,黑色的骏马四蹄翻飞,踏碎积雪,在身后留下两行长长的马蹄印痕。
寒风卷起他墨色的大氅,猎猎作响,吹拂着他略显风尘的脸庞。
他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里,却迸发着无尽的寒光。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熏香袅袅。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缓缓开口:“马上就到日子了,这可是关键一步,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她凤目微抬,看向李承谨,“本宫听闻,萧家那小子,和顾家,一向交好。他害我轩儿惨死,如今不仅没废了,立下赫赫战功,风头正劲,还要回京受封。若是他来了……恐生变数。”
李承谨闻言一笑,眼神中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母后放心,儿臣早已安排妥当。什么少年战神,不过是在边关逞凶的莽夫而已。儿臣保证,他……连京都的城门都摸不到。”
她看着儿子成竹在胸的神情,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第101章 出嫁
皇后端起手边的温润玉盏, 轻轻抿了一口,“你父皇……心里虽还念着废宁王,但如今朝野上下, 都看得清楚, 这储君之位,非你莫属。待你娶了顾家嫡女,朝局更稳些, 想必那时,他也该下旨册封太子了。届时, 再把书婷风风光光地娶进门,母后也就安心了。”
“不过, 李承羡此人,你也得防着点。这些日子, 他可是殷勤得很,天天往陛下跟前凑,不是送些不值钱的野味山珍, 就是讲些乡野趣闻逗你父皇开心。陛下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 耳根子也容易软……你可别让他钻了什么空子。”
李承谨应和着:“母后教训的是, 儿臣定当谨记。”
李承羡拿什么跟他比?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嗯。”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挥了挥手,“好了, 你也去忙吧。记住, 万事谨慎, 切莫功亏一篑。”
“儿臣告退。”李承谨躬身行礼,退出暖阁。
勤政殿内,皇帝倚靠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脸色带着病气。
李承羡半跪在榻前,用温热的巾帕为他擦拭着手背。
皇帝目光落在李承羡身上,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和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孺慕,心中闪过一丝刺痛和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