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懿静静听着,忽然想起罗沁方才和自己随口闲谈时说的话。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大字不识的白痴,凭什么中了进士?策论写得明白吗?诗词歌赋哪样出彩?现在还得了红菱的青睐,他命里带运啊。”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罗沁?
温嘉懿微微敛眸,收起心绪。
“还有最后一封,是原主写给自己的,为了警醒自己不能忘记仇恨,落款时间是我来到这里的前一天,信上只有六个字。”
窗棂外清亮的天光泼洒进来,天音楼坐落于长安城的中心地段,楼外经常聚集不少卖糖画煮茶的小摊,甜香和茶香顺着蒸腾热气飘渺升起,竟然逐渐将房间里这股并不好闻的脂粉气味压了下去。
这一刻信纸边上的小瓷瓶在透亮澄澈的光下大放异彩,细致勾勒出一枝在风雪中鲜艳挺立的红梅。
温嘉懿来回翻着信,红菱话音落下时,她恰好翻到最后一页。
——杀了他,为研秋。
她的眸光很沉很重,最终落在用赤色墨水书写的六个字上,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瞧不出一丝暖意。
红菱站在一旁抿唇看她,神情中流露出紧张和担心。
温嘉懿的指尖缓缓轻触信纸。
那一瞬间,过往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温嘉懿看到多年前的夜晚,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一对青涩稚嫩的少男少女在槐树下偷偷会面。
温柔静谧的夜风吹动两人衣摆,泛起春水般的波澜,他捧着书认真给少女讲解自己的名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我娘说,望我能拥有像菊花那样高洁的品格,永远有不为世家权贵折腰的气节。”
少女倚靠在槐树根下,半边脸浸润在朦胧月色里,她侧耳听着,低垂的眼睫轻颤,屏息看向他:“我要学这些吗?”
少年揉了揉她的发顶:“世道于女子而言本就艰难,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那我一定会和贺老师好好学习的。”
温嘉懿看到正午时分,烈阳灼灼,目之所及的尽头处,田野间那片摇摆的金黄麦浪熠熠生辉,少年温完书蹲在溪边浣洗衣物,身旁是为他细细擦汗的少女。
他踌躇许久,决定袒露心意道:“我若高中,定回来娶你。”
少女神色羞愤,极力遮掩也盖不住胸腔下的剧烈心动,将盆中的水一把泼过去:“你高不高中,都要回来娶我!”
少年知晓她的心意,被泼了一身皂荚香味的洗衣水,浑身湿透,却只是爽朗地笑:“遵命,阿菱。”
场景如切片般快速变幻。
明月西斜,马车满路芳香,悠扬的笛声自不远处的茶楼中传来,街上人来人往,少女孤身而立站在拱桥上,风将她手中的纸灯吹得忽明忽灭。
长安城富贵奢靡,朱门酒肉臭,眼前繁华似锦的一切背后不知有多少腐烂朽坏的疮口正在溃烂流脓。
茶楼上琼宴玉席,杯觥交错,迎来送往之人对喝得烂醉如泥的郁霖衷心道贺:“恭贺郁小公爷高中进士。”
“遥祝郁小公爷仕途通天。”
“……”
凛冬霜雪纷飞,那是承平十五年长安的第一场大雪,是他们本该约定好的婚期。
少女在都察院外跪了整整三天,跪伤了膝盖,跪弯了脊背。
无论如何,死不悔改,绝不回头。
她小心珍重地捧着骨灰盒,一如当年少年捧着书本为她讲课:“天理昭昭,请大人还我未婚夫清白。”
“请大人还我未婚夫清白!”
没有人相信她,事实真相在绝对的权利之下仿佛不再重要。
而那年的春日,垂杨栽柳,蝶影翩迁,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时移世易。
初来京城的红菱一曲古琴相思动世人,天音楼中嫖客形形色色,来往纷乱嘈杂,头牌花魁的房间内一片寂静。
房中胭脂水粉味浓得呛鼻,软榻上摆了一尊弥勒佛像,几束光照射在干净的像面上,弥勒佛怜悯众生清雅高贵,坐姿端庄不染尘埃。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青涩少女褪去稚气,神色无悲无喜,虔诚跪拜。
大梁长安一路向北,她偏偏出生在江南水乡。
明明素日里与人交谈的语调温吞细软,这一刻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不移。
她淡声开口道:“杀了他,为研秋。”
最后时间回流逆转,温嘉懿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自己
一身青色男装,乌发束成高马尾,姿态悠闲地摇着扇子,朝前面人走去,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贺兄!好久不见啊,最近我都找不见你人影,书温习得怎么样?这次进京赶考,咱们村可就指望你一个出人头地了,贺进士?”
贺研秋面露愧意,连连拱手:“此言研秋实不敢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贺某萤烛之辉,不过侥幸有资格一观京城盛世罢了,岂敢与城内的公子相较。”
“我可从没觉得贺兄是萤烛之辉,贺兄又何必自谦?”她慢条斯理地将扇子一拢,扬眉道:“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有预感,贺兄此次必定高中。”
……
记忆里,那是首席执行官最轻松的一次任务,没有刀光剑影,无需流血拼命,只要一路护送贺研秋进京赶考。
高中进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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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寒菊》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李白《三五七言/秋风词》
第6章
夜色渐浓,乌黑厚重的云层堆在一起,朔风卷起几点细雪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人从彻夜欢歌的天音楼出来,罗沁怀里捧着暖手炉,憋了一肚子话要说,特意吩咐不让侍女牵马回府。
街上人迹罕至,温嘉懿神情悠然,没显露出半分异样,她撑着伞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好似全然不觉般等待罗沁主动开口。
罗沁果然按耐不住,小碎步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忍不住追问道:“你写的什么啊?红菱姑娘居然肯见你,还说了那么久的话,我都快嫉妒死了。”
她挤眉弄眼道:“她长得美不美?”
肩上察觉到几分彻骨的凉意,温嘉懿不动声色放慢脚步与她走在一起,笑着抬手拢了拢狐裘,踩碎街边瘦长单薄的影子:“天机不可泄露。”
“你就泄露一下,求你了好不好?下次我请客,请你喝花酒。”
“哦?”温嘉懿语调里染上笑:“罗大小姐这么大方,请多少?”
罗沁一咬牙:“十坛!”
“有点少。”
“嘉懿你也太贪心了!”
温嘉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看她,眉梢轻扬道:“大小姐,跟我比起来,更贪心的人好像是你啊,这么值钱的秘密,我至少要卖一百锭金子才能够本。”
罗沁讨好似的扯过她的手臂摇晃:“再加两坛,求你了嘉懿,我真的想知道。”
“那你要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温嘉懿垂眸,忍俊不禁道:“我写的是——”
“……”
回忆尽数褪去,画面似泡沫般粉碎成万千幻影,温嘉懿缓缓收回放在信纸上的手,她的神色平静淡漠,仿佛无懈可击。
红菱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温嘉懿却没给她机会。
她转身重新戴上那顶帷帽,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在此之前,你不要再和郁霖单独见面。”
“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来裴世子府上找我。”
青色衣袖从红菱不知何时松开的手中轻轻擦过,她下垂的视线落在衣摆交叠处绣着的并蒂海棠花上,沉默良久。
独在异乡、身份错乱、系统失联,那些来到这里后被刻意抛诸脑后的委屈和心酸弥漫心头,让红菱如鲠在喉,最终只是喊住她:“首席。”
她做人做事一贯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温嘉懿选择相信,她就不会质疑。
逆着这片清透明净的光,温嘉懿如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立在被光切割的阴影里,半边脸浸润在黑暗中,闻声回头。
红菱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得到她的面纱。
“谢谢你,我没想到能在第十四次轮回的时候遇见你。”
素白色的帷帽之下,温嘉懿眼帘轻敛,藏在袖中的手抑制不住发颤,她攥紧指骨,无法克制地掐出清脆碎裂的声响,掌心温度比玉石还要冰凉。
看吧,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一无所知的把你当做拯救一切的救世主。
可你真的是吗?
作为时空管理局的首席执行官,001能力出众、持才傲物,总以为世间万物都在掌握之中,偶然出现意外也不会偏离原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