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温嘉懿眨了眨眼, 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彻底惹生气了, 嘴上依旧笑道:“七公主,就算你有脾气,也不能朝我发吧,我可是无辜得很呢。”
鬓边几根珠钗随动作轻晃,碎光流转, 秦明月不欲再听,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身后,有少女轻快笃定的声音传来。
“谢将军的事,是你有意引三殿下知道的吧。”
离开的脚步微顿,秦明月闻言骤然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捏紧的掌心泛出一片青白。
她慢吞吞地转身,冷眸沉沉看向温嘉懿。
“……”
“……”
很奇怪的是,没有人点名道姓,谢家这一脉在朝中也不乏有子辈中人参军为将,官至三品武职,温嘉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谢将军,两人还是心知肚明地知道在说谁。
见她驻足回头,终于有了听自己说话的意思,温嘉懿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秦明月面前,开口道:“公主殿下,你明明知道冬狩那日是我下令让温子瑜带人去救的你,怎么还是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若存心想害你,有一万种方法可供实施,更不会费尽心思救你。”
既然眼前人已经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那她自然没什么好遮掩的。
秦明月掀起眼皮,沉默着看了她一会,随即大方承认,玉容清冷无波,近乎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冰冷:“是吗?这世上先救再杀,或是喜欢把自己当作救世主的人比比皆是,温少主让我拿什么相信你。”
“就算我知道此事是温少主在背后一手操控又如何?即使没有你,我也会有其他脱身的方法,所以我又何必因为这样一桩事对你感恩戴德,那岂非太过愚蠢。”
迎着温嘉懿含笑打量的目光,她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冷声道:“无论是那日地下赌场的事还是现在,温少主都不必把自己看得如此重要。”
温嘉懿整理了下卷起的衣袖,单手撑着檀木桌案,觉得她的话似乎另有深意,她沉吟片刻,喟叹道:“公主殿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敌意啊,可我似乎没有惹到你,我能问问是因为什么吗?”
天音楼地处在长安大道中心,楼下车马络绎,人声热闹喧阗。
如今正是晌午时分,窗棂外,风携着街面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几束干净不染尘埃的光渗入,打在少女高挺的鼻梁上,衬得她漂亮的眉眼愈显明丽。
她站在门边,眼中凝着一抹尖锐的冷冽戾气,难以隐藏漆黑眸底的锋芒。
过了很久,秦明月才提步走过去将窗户关紧,缓声道:“并非是我对温少主有敌意。”
“而是在这个世界,知道太多事实真相的人,往往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这个世界?
温嘉懿面上略有些玩味的神情一怔,唇角勾起,饶有兴趣地换了个姿势看她。
不等她说话,秦明月继续道:“你猜得没错,当年,是我刻意让三哥知道的这一切。”
“我早就知道裴璟是谢将军的孩子,我深知他对这个朝代与生俱来的规则带有强烈的怨恨和不甘,他的母亲在战场上为大梁建功立业流血拼命,却因我朝律法不公只得一辈子隐姓埋名,他不愿意轻易放过谢家。”
“他想为他的母亲谢潇鹤报仇,也是我放出线索,让他觉得当朝七公主乃胡人之子,久处深宫,无依无靠,需要他对我伸出援手,而我们的合作对彼此来说互惠互利。”
是啊。
身为一个不受宠爱的胡人宫嫔之子,秦明月自幼必定受尽他人的轻慢欺辱。
若再没有一些藏匿的手段和心机,又怎么能安安稳稳护着她的母妃活到现在。
“……”
“……”
秦明月说话的语气很淡,或许她从来都是这样沉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再后来,也是我逐渐引导三哥,引导他发现谢将军那副面具下的真实身份,我与他从小一起相互扶持着长大,太清楚他的性格,我清楚他一旦知道事有不公,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于是在他纠结要不要向众人揭穿这桩被世家大族心照不宣隐瞒的真相时,也是我向里面添了一把火。”
“是我告诉他……一个人若真正想做什么事,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放手去做。”
温嘉懿清澈透亮的眸中笑意盈盈,她认真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秦明月看着她道:“温少主,我不妨告诉你,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有放下对裴家的提防之心,这些年来,哪怕皖鸿将军在诛花一战中已经战死数十载……身为多疑多思的帝王家,他也没有一刻不害怕裴家曾经的滔天权势会再度死灰复燃。”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纵使他知道,皖鸿将军之死另有隐情,甚至就是如今的云锦将军一手促成,他也还是默许了这些发生,因为一个从祖上第一代开始就与皇室密不可分的世家只要有了把柄握在帝王手里,就会比谁都更好掌控。”
在这件事上,所有想要反抗、想要复仇的人,都无法对抗一个封建朝代最至高无上的东西——皇权。
温嘉懿眼眸微弯,笑眯眯地问:“公主殿下怎么会突然愿意跟我说这些?这些话,难道你不能对清沅说吗?”
提起罗沁,秦明月平稳的话音一顿:“我不会和她说这些话。正因她与我是朋友,我希望她看到我的那一面永远是好的、能让她开心的,而不是我费心算计、卑劣不堪的一面,温少主,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人之常情。”
雕花屏风后的粉红卷帘帷幕忽然微动,似乎有人在其中躲藏,动作不慎牵动了
塌边帐子所系着的几枚银铃。
铃铛轻轻摇晃,有不易察觉的细小窸窣声响传来。
秦明月状似一无所觉道:“无论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请你相信,我都要先保证我和我的母妃活下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句话说得很好。我也这么认为。”
温嘉懿由衷为她的坦诚鼓掌,秦明月主动解答了自己所有的困惑,甚至不需要她开口询问就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她最欣赏秦明月的一点,因为她生平最讨厌问问题。
“既然如此,七公主,我们的目的有何不同?又为何不能同行?”
“你已经知道现在的秦书并非他本人在操纵这具身体,而我有办法能让原来的他回到这里。”
温嘉懿温声说道:“作为回报,我只需要你未来能在云锦将军之事上助我一臂之力,这对你来说很简单,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出乎意料的,秦明月并未直截了当回答她的问题,语气顿了一下,垂下纤长细密的眼睫道:“温少主,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檀木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温嘉懿这话原本说得胜券在握,她自信地认为秦明月不会放弃让原主秦书回来的机会,于是慢悠悠地想要走回桌边添茶。
闻声,她的动作倏然一滞,唇角始终挂着的笑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缓缓敛起。
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一旦敛起笑,便平添了几分冷寂疏离。
温嘉懿眸色微沉,面无表情地问:“七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秦明月面带微笑道:“难道,我有机会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吗?”
“即便我不答应你的合作,我的三哥也终究会回来,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对不对?”
“少主不必感到挫败,我虽然算到了许多事,却也有一事不明。”静默间,温嘉懿没有否定她的话,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秦明月抬眼,一双黑眸直视着她道:“我听说,你自小养在相宁寺内,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若事实真是如此,你又怎么会清楚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
“温少主,你对我,也不是十分真诚。”
“比如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否取代或是代替了谁,你也不想和盘托出,对吗?”
“所以相对应的,你也不能要求我对你百分百的忠诚。”
一阵致命的沉默后,秦明月冷淡的视线扫过少女精致漂亮的脸庞,竟然罕见地露出些微笑意:“少主方才是想问,我为何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清朗天光掠过她的长睫,秦明月漆黑的眼底漾着一层空明的寒意,似含霜雪,又带了些易碎的清冽决绝。
“因为,天命在我。”
第55章
天命?
一个未知时代的天命所归, 大概率会属于该时代结局最终的胜利者。
通俗来说,承平年后,大梁朝的天命应该归属于登基为帝的三皇子秦书。
这是史书记载上无法更改的客观事实。
“……”
“……”
伴随着秦明月的话音落下,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温嘉懿脑海中缓缓浮现。
承平十一年, 001擅自逗留任务世界, 被时空管理局启动二级刑罚强制追回, 抹除任务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