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微动。
尽管对方有个温家少主的名头,但谁都知道是有名无实,只是替她兄长担个虚名罢了。
经过地下赌场一事后,不知为何,长安城中已经许久没有温瑾的消息,再者说多年以来她一直被养在相宁寺内不谙世事,秦砚景之前不认为她能翻出多大风浪。
但实际上,今日他再次见到这位所谓名存实亡的温家少主时,她和温子瑜之间谁更有话语权又似乎一目了然。
谢春盈强迫自己忍下眉目间的不耐,她无言半晌,接着一把反握住他温热的掌心,冷声打断他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是三殿下刻意引七公主出的围场,是他想要将七公主赶尽杀绝吗?”
梳理的思绪到这里中断,秦砚景面上神情瞬间怔住:“你是说秦书?”
没有任何迟疑,他当即否决了谢春盈的猜测,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道:“怎么可能?晏语,你在说什么?你也糊涂了吗?”
谢春盈面无表情:“……子渊,我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我才说你糊涂了。”
秦砚景口头安抚着她,转而搂着她的肩带她坐到紫檀木桌案前。
他将小厮奉上的那盏热姜茶端到谢春盈面前,轻声重复一遍那句话:“你的意思是,秦书想杀了秦明月?”
秦砚景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你是说……秦书要杀了跟他同甘共苦数十年的好妹妹,杀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谢春盈道:“他就不能是单纯地想杀七公主吗?”
秦砚景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她:“你觉得可能吗?这个笑话可不好笑。”
“难道你忘了我是因何要除掉秦明月?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介闺阁女子罢了,纵使她在父皇这些不成器的孩子里有几分小聪明,但自古以来非乱世鼎革之际,从未有公主践祚的先例。她既于我来日登位毫无威胁,我做什么要费那些时间和精力算计她?”
秦砚景承认,他是吩咐过郁霖在冬狩这日寻找机会对秦明月下手,但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她是秦书独一无二的军师。
从小艰难困苦、被众人嘲笑斥骂的生活环境不仅没有打垮消磨秦明月的意志,反而塑造出了她坚韧不拔的性格,让她变得内核无比强大。
这个人太细心也太聪明。
她不仅能为秦书出谋划策,还能拼尽全力为他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
其实要想杀掉秦明月,最好的时机并不是现在。
因为那时秦砚景还没有找到那个在秦明月身后帮她操控一切的人是谁,敌暗他明,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如若对方早有预料,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即便郁霖他们要动手,也该选在夜宴时分或回宫的路上。
至于围场上对秦书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吓吓他而已。
在秦明月失踪的消息被放出去以后,秦砚景便立刻派了一队暗卫去探明助她逃离那场劫杀的人是谁,他下的命令是抓到人留活口。
结果他派去的暗卫竟无一人生还,后来秦砚景跟着秦书那一队羽林军来到那条偏僻小道时,原本正在思考秦明月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没想到会遇上那位病怏怏的裴世子。
而对方居然就是他要杀的人。
秦砚景叹气:“晏语,你知道的。若非她和裴璟一而再再而三协助秦书坏我的事,我也不想赶尽杀绝。”
听完他的话,谢春盈也不欲多言。
她清亮如水的眸光落定在那盏热茶上,几道描金细纹倒映着她眼底淡淡的漠然疏离。
指尖不自觉地微蜷,她默默收回视线。
是啊,秦书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正常逻辑下,他应该把所有想要杀秦明月的人都抹去才对。
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妹,关系好到就算往秦书面前扔一把刀,让他在自己和秦明月中间二选一去死,他都不会选择后者。
秦书是这样喜欢、疼爱他的妹妹。
所以谢春盈没办法把自己心中那些不成文的猜测告诉秦砚景,那实在太荒谬。况且她幼时虽听说过这种逆天改命的方法,也从未见过有人成功实施。
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位三殿下的怪异不是一日两日。
如果想要查清秦书身上的疑点,或许从那位对他态度恶劣的温家少主入手会简单许多。
她所知道的事情、筹谋的东西,看上去比在场任何人都多。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过了片刻,秦砚景似乎想起什么,又蹙眉道:“不过今日在围场上,秦书倒是和我说过几句话,当时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春盈缓缓回神:“说了什么?”
“他问我究竟为何会觉得,他会在意秦明月的生死……说他与秦明月虽说有不少利益牵扯,但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在很多事的选择上也并非完全一致。”
秦砚景眉头紧皱道:“我先前认为,他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在今日对秦明月下手,并且已经提前有了解决的对策,才会有此一言。”
“而事实证明,对于温瑾她们的出现,秦书也始料未及。”
他没算到,难道秦书也没算到?
温瑾是整件事中最大的变数。
接下来是无休止的沉默,像是有什么重要关窍被骤然打通,眼前白光轻闪,秦砚景蓦地看向谢春盈。
“不对……这一切完全不合理,除非秦书蠢到看不出秦明月身后的人是裴世子,看不出上元节那日是裴璟在暗中接应她,否则为什么会将此事全部推到裴璟身上?”
“但这很明显不可能,秦书引我们来到那条小道的目的性那样强,他绝对知道……甚至早就知道秦明月背后的人是谁。可是他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要对裴璟赶尽杀绝?”
“若不是今日温瑾横插一脚抓住了郁霖那个蠢货的把柄,逼迫我为裴璟开口辩解,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正当的理由为裴璟开脱。”
谢春盈心道你总算回过味了,嘴上还是配合道:“这么说来,那位温少主和三殿下的态度都令人难以琢磨。”
长窗外的寒风愈发凄厉孤绝,秦砚景转身走到窗边,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微凉:“秦明月是裴璟的人……而秦书要杀裴璟。”
檀木桌案上的烛火明灭摇曳,衬得他眼底光影明暗不定。
秦砚景头一次向自己、也是向眼前的谢春盈问出这个藏匿于心的问题。
“秦书真的要杀了秦明月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窗外恰好掠过一声尖锐的风啸声。
刹那间,火星噼啪坠落。
第53章
此后多日, 长安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风平浪静。
温嘉懿一边和裴璟细细商量接下来要实施的计划,一边让素箩那边帮她暗中盯住秦书的动作。
期间她偶然在裴府见过李平心几次,对方神色严肃, 步履匆匆, 似乎是来给裴璟汇报南部边境防线松泛, 异族出现明显异动, 或许不日将有与大梁兵戈相向的想法,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听到她说起这些, 温嘉懿才想起,后世记载的史书上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
她依旧保持沉默, 并未出言提醒什么。
因为对于当朝人民来说,这也只是一种有可能发展的趋势而已, 大梁与南部边境真正爆发战役远在孝文帝驾崩、秦书登基之后。
李平心这些年不知读了多少军事理论的书籍
,在这方面的预见十分超前。
思及此, 温嘉懿不禁发出感叹,眼前这个姑娘做事的能力确实足够出类拔萃, 不仅身手一等一的出挑, 脑子转得还快。
否则裴璟不会放心将她放进地下赌场接应秦明月, 那种危急情形下, 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
而裴璟和她谈事情也不会避着温嘉懿, 一次他有事需要中途离开, 温嘉懿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轻声问道:“我可以叫你平心吗?”
在地下赌场第一次见到李平心时,她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副不爱笑的高冷模样。
李平心黑眸盯她片刻,接着收敛那股冷漠的气场:“随意。”
温嘉懿单手托着下巴点头,她正琢磨怎么开口比较好,又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平心没有任何犹豫道:“是裴世子的未婚妻。”
思绪中断, 温嘉懿剧烈地连咳好几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神情不可置信道:“……谁告诉你的?”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裴璟在殿外听到动静立刻紧张地推门而入。
他连手里刚拿起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先放在案上,下意识先抬手顺了顺她的脊背,一贯平稳沉静的神色中略有些焦急:“怎么了?不舒服吗?”
温嘉懿:“……”
李平心接着用那种“难道这还不够显而易见”的眼神看她,她没有再说什么,眼中写满了“只要不瞎都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