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历时代的时空执行者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但成为天才只是可以获得与001见面的门槛而已。
002深谙这个道理。
祭天巡游那日,他在车驾中受万民礼时确实曾看到过001手上的那枚玉环出现在这个时代。
他心中总有几分说不清的疑影,但无论如何,002也没想到这桩任务会惊动001亲自来到这个世界。
很明显,首席执行官不仅阴错阳差穿到了已经死去的039身上,还发现了是自己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不过还好,他还有机会挽回。
即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001,失去系统的保驾护航也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普通人罢了。
一些必要时刻,他依旧可以动用系统扭转局面。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火把在深夜中燃烧的声响格外刺耳,橘红的光焰在少女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影。
温嘉懿轻掀眼睫,开口出声时的语调轻慢傲然,面上姿态却拿捏得十足十骄矜:“三殿下是问我为何不肯将他的脸示与人前?”
“实在不巧,三殿下。”
她握紧裴璟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示意他无需害怕。
“凡是属于臣女的东西,只要别人多看一眼,产生任何想要觊觎的心思……”
温嘉懿缓声道:“臣女都会把他的眼睛和心,挖下来喂狗。”
她没有拿出温家少主的身份,而是一口一个臣女,状似低眉顺眼,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给人面子。
“抱歉。臣女从小在相宁寺长大,性格不受俗礼拘束,没规矩惯了,若有什么话得罪殿下,还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怪罪。”
第48章
另一边, 看着秦明月和罗沁并肩而立的秦莞闻声蹙眉,她慢慢收回冰冷锐利的视线,抬眸重新打量起这位温家少主。
温嘉懿的这番话实在不算好听, 甚至称得上有些尖锐, 不知是不是秦莞的错觉, 她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她, 却总感觉她对秦书的态度莫名恶劣,而这种恶劣的源头来自哪里她无从得知。
温子瑜始终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全程把自己当成一尊不会动的泥塑雕像。
经历过上元节那件事后他已经学乖了,这个少主妹妹脾气阴晴不定, 他完全惹不起,她交代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 免得再生事端牵连到自己,惹上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落下, 秦书唇边温润柔和的笑有一瞬僵硬,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 眉梢染上几分狠戾, 反问道:“怪罪?”
“本殿下奉父皇之命搜寻七妹下落, 温少主不仅拒不配合……言下之意, 若本殿下要计较你言行有失, 便是不够宽宏大量?便是存心与你过不去?”
他眸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意, 话中直指她身后的裴璟:“倘若温少主并非心虚, 说话何必这般夹枪带棒?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肯摘下他的面具?”
风吹起她单薄的青色衣摆,泛起春水般的点点波澜,衬得她身形愈发颀长。
温嘉懿静静看了他一会,不明白002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初在管理局念书时, 大家顾着001声名在外的恶名,纷纷对她敬而远之,她与003又一向不对付,排行靠前的执行者中唯有002不太害怕自己。
只有他愿意带上两杯水,在公共课坐到她身边、不参与那些执行者对她的讨论、笑着问她今天开心吗?
久而久之,她也愿意和他交流一些处理任务时的必要事项,教他如何在各种紧急情况中生存下来。
两人同窗多年,然而今日相见,他眼底掩饰不住的惶恐还是让人心寒。
人非圣贤,都会有私心,都会希望事情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发展。
温嘉懿不会因为他想让任务进展得更加顺利而怪罪,不会因为他试图隐瞒一个过往时代的真相而迁怒,这都是人的私心,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对于002,她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杀掉039?
杀掉自己的同类,便相当于叛出时空管理局。即便039知道了他想要掩盖的秘密,与他立场相悖,他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抹除她的任务记忆,就像他对待067那样,为什么一定要杀掉她?
“……”
“……”
原来,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害怕她。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裴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腕,力道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的手渐渐有了一些温度,触感温热,丝丝缕缕安抚着她。温嘉懿渐渐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殿下此言从何说起,臣女为何心虚?就因为臣女不肯向你掀开身边之人的面具?”
“这实在荒谬至极。臣女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胡话,先是莫名其妙将七公主失踪一事扯到无辜之人的头上,接着又硬要一睹臣女身边人的真容,臣女不肯,便给臣女扣上这么大的罪名。”
“七公主现在好好的站在这里,她都证明此事是一场误会,为何三殿下还要依依不饶的追查下去?难道真正和裴世子有仇的人是三殿下而并非七公主?才让三殿下一直抓着裴世子不放?”
温嘉懿边说边似笑非笑地点头:“不过没关系,既然三殿下这么想看这张脸,那臣女便收回方才那些话,不收利息,给殿下看吧。”
语罢,她利索地抬手摘下裴璟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落下的瞬间,一张苍白如玉的面容骤然显露在众人眼前,透着几分久病的清弱,易碎得令人心惊。
额前的几缕碎发随着高马尾被风吹起,裴璟平静地站在她身后,识趣地轻轻掩唇咳嗽了两声,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
罗沁几人见状皆
是一怔,尤其是温子瑜这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堪称精彩绝伦。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这出戏当时没跟他排练过啊?
秦书的视线如淬冰的利刃,直直扫过裴璟的脸,随即转向温嘉懿,语气冷冽如霜:“温少主果真巧言令色,先前还说自己从未见过裴世子……”
温嘉懿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臣女身边的人是裴璟不假,但臣女与心上人来这里散步,儿女情事不欲让旁人知晓,有什么问题?难道三殿下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始终没有出声的裴璟闻言喉结微滚,在场所有人倏然一怔。
心上人。
银色面具半褪,挂在光洁的脖颈上,他纤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刺骨噬心的痛感在此刻悄然凝结成一片寒冰,少女掷地有声的话音像轻飘飘落在寒冰上的羽毛,为他抚去一切伤痛。方才那些交谈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只有这句声声入耳。
他从小只能悄悄抬头仰望思慕的人,在这一刻开口说他是她的心上人。
裴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终年覆雪不化的山巅忽然投射进一束光,于是寒冰簌簌消融,化作漫山遍野的暖意,烫得他指尖都酥麻起来。
脑海中闪回重现那些过往相处的画面,最开始,女子自远处走来,扔给他的一柄长剑和剑谱,神色从容不迫地站在他面前:“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师父。”
记忆中的景象不停变换,他的天赋不如母亲一般出类拔萃,在许多事上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所以师父总会不厌其烦将他扶起,重复道:“我相信你。”
“无论你想做什么事,都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盛大的勇气是属于人类的赞歌,也是那时独属于裴璟的信念。
夕阳西下,师父牵着他的手,裴璟回首望向她的瞬间,女子的眸中倒映着漫天赤霞与沉沉暮色,对他轻声道:“怀瑾,不要被仇恨捆绑,不要被命运找到。”
后来两人被管理局和系统强制分离,温嘉懿受尽刑罚,被理事长强行洗去记忆,无数时光片段被人打碎又细心拼起,兜兜转转最后回转到此刻相遇重逢。
曾经裴璟一点点交付自己的真心,尝试着像师父说的那般相信她。于是温嘉懿稳稳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他是她的心上人。
温嘉懿转身,指尖若有似无地搭上裴璟肩头的披风,姿态缠绵得近乎暧昧,实则却是在确认他身上的血腥气味是否浓郁。
确认无虞后,她裹紧他的披风,撤开些许身距,轻撩眼皮继续道:“殿下连臣女与心上人去哪里约会也要过问,还要怀疑臣女说话做事的动机……可真是好大的阵仗和派头,莫不是仗着身份尊贵,不顾事实真相如何,上来便可以兴师问罪?”
“所幸今日七公主并未出事,臣女又一直与裴世子在一起,可为他担保作证,算是变相还了他一个清白,否则按三殿下这副作派,岂非仅凭手下人的一面之词就将裴璟定罪?”
“……心上人?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温少主在人前还是慎言为好,毕竟作伪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秦书将她先前所说的原话奉还,他眼神微动,示意身旁的侍卫把东西呈上来:“本殿下的人亲眼见到裴世子将七妹带走,既然他们敢有此一言,那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