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鬓发别至耳后,抬眼看着眼前这副针锋相对的景象,神情讶异,与温嘉懿的话重叠道:“三哥?你在说什么呢?”
第46章
秦明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是秦砚景在听到秦书那番堪称疯了的言论以后的第一个想法。
自从皖鸿将军裴骁璎战死沙场后, 和温家不争不抢选择中立不同,裴家基本算是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他从没想过与那位整天病得下不来床的
裴世子有什么利益牵扯, 更遑论与其合作。
秦书究竟在莫名其妙地胡言乱语什么?
这件事和裴璟有什么关系?什么叫裴璟害了秦明月?他不应该好好在府上呆着养病吗?
他们认识?
几个疑问接二连三的浮上心头, 原以为这次有温子瑜的帮助, 再加上冬狩时皇家猎场上来往之人鱼龙混杂, 恶人剧本怎么说也应该轮到他来拿。
但这一路来他不仅没能收到郁霖得手的消息,反倒是秦书像有目的似的领着一队羽林军往这条人迹罕至的小道来。
而与他达成合作的温子瑜看上去似乎也另有打算。
这个局……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思绪乱成一团乱麻, 秦砚景不着痕迹地压抑着面上神情,略有些急切地想要找寻到什么人以求安定, 于是不自觉地将目光望向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的谢春盈,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着少女俊美的侧颜, 风吹起她的蓝色裙襦下摆,谢春盈垂眼, 逐渐回过神来,清亮的眸底却悄然漫开一层寒雾。
不光是秦砚景, 谁也没有想到, 整个宫里最想害七公主的人居然是她的三哥。
秦书和秦明月两人虽同父异母, 但同甘共苦相依为命近十载, 从幼时起便一路相伴相依走来, 要说谁会存心加害谁, 放在今日以前她是绝迹不信。
但有些事情看上去早就有迹可循。
上元节那日, 秦明月的事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不管她是因何进入地下赌场,是不是为了秦书,最后又落得什么结局,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会给秦明月求情。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他祭天游神风光无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三殿下,无论如何,至少也不会让她如当年一般在宫道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
然而秦书却像没事人一样,从始至终都漠视了秦明月所受的苦难。
再往后推,清谈会他刻意称病不来,徒留秦明月一个人面对秦莞的刁难,好在秦莞并没有真的做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事,可若放在以前,这种两难的局面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哪怕是承平十一年,秦莞罚秦明月在雪中下跪,他都会默不作声地陪她一同受罚。
在秦书那里,秦明月是应该永远被他好好护在身后、捧在掌心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秦明月完完全全分道扬镳,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缓缓涌现在谢春盈心头。
“……”
察觉到秦砚景看向自己的目光,谢春盈按下不发,抬眼对他微微笑了下,低声道:“别害怕。”
秦砚景靠近几步,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寒夜的风渐渐大起来,又是在长安的冬日里,更显刺骨凛冽。随着秦明月话音落下,朗星紧随其后一路小跑赶来,将一件外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无声对峙的三方没有人再说话,纷纷静立在这条偏僻小道的分岔路口处,立场分明,周遭气氛凝滞如冰。
秦明月率先打破沉寂,安抚性地拉过朗星的手,她的神情平静淡然,眼角眉梢不见半分波澜,缓步向他们走来:“什么失踪?三哥为何会有此一言?”
罗沁见她出声,径直越过秦莞走过去拥住她,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明月,你没事便好,大家都很担心。”
抬手拢紧肩上的披风,秦明月看了罗沁一眼,淡淡笑着,清澈的眸光扫过秦书挺拔如松的身影,似意有所指道:“别担心,我能出什么事?”
“但是这里想我出事的人,似乎不少。”
罗沁轻咳两声提醒道:“是陛下听闻你失踪,才让三殿下和大殿下各领一支羽林军来寻你,你怎么会突然消失在围场?”
“今日我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寄信人想于今夜亥时三刻与我在场外相见,我见信中内容实在恳切,一时心急,还未来得及禀告皇后娘娘便擅自离开围场,是我之错。”
谢春盈侧目道:“那封信是你让郁霖给她的?”
秦砚景闻言皱眉:“什么信?此事不是我让郁霖做的。”
在这种事上他绝不会对她撒谎,谢春盈心下不住冷笑,看来秦书不仅想借此机会将秦明月斩草除根,还想借刀杀人,推脱在秦砚景身上。
秦明月直接无视眼前各怀鬼胎的众人,微笑着反问道:“三哥?”
说话的人明明是她,而为首的秦书视线早就不在她身上,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目光死死盯在温嘉懿身上,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源自本能的生理性恐惧。
秦书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早在两个月前就应该死在裴府的人,漆黑眼底的从容不迫如潮水般褪去,终于荡然无存。
那人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骨间的温凉玉环,姿态依旧是往日里一贯的悠然慵懒。
温嘉懿轻抬眼皮与他对视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忽然在他耳边一声声响起。
【请执行者按照指令正确完成任务】
【请执行者按照指令正确完成任务】
【请执行者按照指令正确完成任务】
【时空管理局已收到来自编号002的任务指令】
玉环周身流转着莹润的光泽,温嘉懿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云淡风轻的站在原地,就足以让秦书直挺的肩背绷紧,所有尽力维持的体面一次又一次轰然碎裂。
不……不必害怕,也不能露怯。他反复告诉自己。
在这个封建落后的时代,现在能够使用任务系统的人只有他,有系统和金手指在手,谁来了他都无需害怕。
青色裙摆曳地轻响,温嘉懿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扬起的嘴角微勾,将裴璟始终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
她慢悠悠地走到温子瑜面前,语调轻快上扬:“兄长,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都是你计划好的,现在又在这装上了。
温子瑜的嘴角没忍住抽了抽,神色认真地解释道:“皇家围场出事,陛下传令封锁围场四周找寻七公主的下落,不想这件事竟然是一场乌龙,我与素箩来此时恰好遇上了七公主和她的侍女,便一路将其护送。”
“原来是这样啊。”温嘉懿恍然大悟地点头道:“那这和裴世子又有什么关系?方才我好像听到三殿下说,裴世子不仅和七公主有仇有怨,还想暗害她?”
她面上浅浅笑着,模样无辜纯良道:“这实在骇人听闻,我虽与裴世子不甚相熟,但却明白一个道理……无缘无故的毁人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此事还是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比较好吧。”
听到温嘉懿出声,秦书的视线垂落,狠狠抬手掐住自己的虎口,痛感让他紊乱的心绪渐平,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往日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唇边照旧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抬眸撞上秦明月看向他的目光:“七妹所言当真?为何我手下之人来报,是裴世子的人将你单独带至此地,意欲图谋不轨。那封寄给你的信中到底写了什么,不知七妹能否明白告知?”
秦
明月和他对视着,眼中丝毫没有怯懦之意,却没有兴趣回答他的问题:“难道三哥是认为,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平白无故想将我置于死地,而我还在包庇这个人?”
秦书话音一顿,接着温声道:“我自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得到的消息也不是空穴来风。”
秦明月点头道:“信中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三哥既然觉得有人想害我,还认为这个人是与我从未见过面的裴家世子,那么这个人在哪?”
这个人在哪?
好问题。
秦书眼神锐利地掠过温嘉懿身后站着的裴璟,眸色沉了沉道:“为何温少主不肯将他的脸示与人前。”
话题兜兜转转扯到她,温嘉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眸看向他的眼神却冷得彻骨。
居然还知道她这具身体的身份……温嘉懿敷衍至极的笑意未达眼底,扫过去的那一眼秦书却再熟悉不过,甚至可以说管理局的人都十分熟悉。
两人曾经同窗七年,001上课睡觉,下课插科打诨,即便如此懈怠,晋升考试她也是当之无愧的榜首第一名。
001是天之骄子,所以永远用这种傲慢的眼神俯视所有人。
那是来自时代最强者的漠然不屑,仿佛世间万物再汹涌的纷争,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尘埃起落,都不能入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