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滴落,谢潇鹤强忍下胸口钻心剜骨的疼痛,依旧扯出一抹温润的笑。
“怎么总说孩子话?”她似乎总有着超乎寻常的通透与从容:“我此生无憾,已经十分圆满,再无不平之事。不要为我报仇,不要为我……”
像是想到什么往事,她轻声道:“若一定要说,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什么。”
“那我希望你,顺遂安康,一生喜乐。”
“哪怕是为我,也要活下去。好吗?”
“活下去,未来……有人在等你。”
未来,什么是未来?
这两个字像一把剑高悬在001心头,搅得人五脏六腑都泛起涩意。
她不知道何为命运,也从不信命。
但或许真的是命运使然,当年她松开了自己抓着悬崖边缘的手,于是今时今日,谢潇鹤微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松开了她的手。
“……”
“……”
榻上的身体逐渐冰凉,谢潇鹤颈间仅存的余温如同指间流沙,一去不返。
眼角的泪珠轻柔滑落,首席执行官的身体和器官早就接受过改造,机械义瞳生而无泪。
001神情怔愣地盯着衣襟上那片缓缓晕开的湿痕。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冲破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与惶然,在荒岭间反复回荡。
她抱着谢潇鹤凉透的尸体,终于放肆痛哭出声。
如果人这一生只能真心流一滴眼泪,只能真心为一个人哭一次,那么她的眼泪从此以后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
“嘉懿,你曾经为谁哭过吗?”
“或许吧。”
那是一位,我及其敬佩、爱戴的女子。
“……”
从此,001的左手食指上,那枚来往穿梭世界所佩戴的玉环有了不可复原的缺痕。
浑然天成的玉珠底端系着一段鲜亮耀眼的红绳,被她亲手挂在年幼的怀瑾身上,护佑他一生平安顺遂。
残阳如血,浸染天际,断壁残垣间的荒草被朔风卷起。
怪异诡谲的黑色纹路如毒药般迅速扩散蔓延,顺着001纤细修长的脖颈漫至全身上下。
远远望去,像是在尘埃里晕开几点妖冶鬼魅的红。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共生共存。以我血躯,献我魂魄,护其无虞。”
诸天神佛、因果轮回,命运注定……她谁也不信。
001只相信自己。
一口淋漓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001面无表情地抬手拭去唇边血迹,她面露嘲讽地仰头看向这片湛蓝澄澈的天,眉梢眼角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有朝一日,她再也护不住他,便让这缕魂魄寻找的主人护他一世。
*
时光倒流回转到此刻,温府内,温嘉懿闭着眼,秀眉紧蹙,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攥紧衣袖,身体顺着梨花木书橱缓缓滑落,一阵急促剧烈的喘.息过后,她的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别的画面。
这些错综复杂的画面中,有些是她被迫丢失的记忆,还有些不是她亲身经历、只是归属于这个时代的陈年往事。
她看到当年自己将婴儿和信物交给裴骁璎时,对方在一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
那是骤然得见故人留下的遗物,所难以掩饰的欣喜。
裴府的鎏金匾额高高悬于朱门之上,日光斜斜洒落,映得题字熠熠生辉。
他望向远方的目光珍重而虔诚,小心翼翼接过裴璟,将年幼的孩童搂在温暖的怀中。
“她希望你能给孩子找一个好的归宿,让他安稳度过后半生,仅此而已。”
裴骁璎闻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缓声道:“我不会把这孩子送走,既然潇鹤选择将他交给我,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亲生孩子。”
001冷淡漠然的目光浅浅掠过这位在沙场上令人闻风丧胆、和谢潇鹤齐名的皖鸿将军。
她并未出声反驳什么。
按照谢潇鹤所言,他们两人同窗多年,并肩作战多年,而眼前这位皖鸿将军似乎依旧不知道她那副银色面具下的真实身份。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001不带任何情绪地收回视线,心中冷嗤一声,她早已明白了造成这一切的缘由。
这个时代内忧外患,战火频发,朝野上下动荡不安。
谢家乃皇亲国戚,又世代为将,受万民供奉敬仰,理应派人出征安邦定国。
然天不遂人愿,长房正妻这一脉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谢潇鹤的兄长谢悬资质平庸,难当大任,倘若硬要他上战场,便只有一个输字。
于是家族中人便选择让一向不受重视的谢潇鹤替兄从军。
谁也未曾料到她一战成名,从此谢潇鹤便只能戴上那副银色面具,成为云锦将军,以兄长谢悬的名义生活在光下。
现如今政局安稳,尘埃落定,他们便想杀人灭口,顺势李代桃僵。
是温缚修突然的求娶救了谢潇鹤。
长安三大世家中的温家主动求娶一个族中地位并不高的女子,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谢潇鹤嫁给了温缚修,接着不出几月对世人报以暴毙而亡,他和妻子傅敏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瞒下,想让谢潇鹤脱离谢家这个吃人的牢笼,让真正的云锦将军拥有自由之身。
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只可惜好景不长。
思绪渐渐回转,001冷声道:“你别白日做梦了,你既然没有成婚,又怎么会冒出来儿子?”
裴骁璎转头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底闪过一抹笑:“很快就会有了。”
001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仍旧蹙眉。
但很快,她就了答案。
文德殿内,烛影摇曳。
孝文帝目光沉静,他沉声斥责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如你所言,你与她只见了寥寥数面,又如何确定她便是你想要执手一生之人?”
那年长安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落下,仿佛是此刻最好的光景,就如同裴骁璎给那孩子取的“璟”字。
当时他站在府外,日头西斜,竟有几片雪花飘落。裴骁璎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说:“我与潇鹤初见时,也是这样的好光景。”
画面扭转,名威四海的皖鸿将军向高台之上威严的君主单膝下跪。
额前发梢沾着的雪沫簌簌滑落,他浑然不觉,微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在幼时就见过她,一见如故,十分投契,然而那时臣年幼懵懂,不懂情爱,才堪堪错过这许多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大婚之日,一切从简。
檐下的大红灯笼挂了几盏,烛火被穿堂风拂得明灭飘摇。
地上铺就的红毡从将军府门口一直铺到堂中,却只印着一人孤身的脚印。
年轻的将军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他穿上了梦寐以求
的大红喜服,眉眼含笑地牵着红绸走向只有他一个人的喜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却压不住四下蔓延的沉寂。
001就那样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她忽然不想再骂他蠢,她遵循谢潇鹤的遗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死讯。
所有人都以为她重获自由。
不管是清楚她真实身份,想要帮她脱困的温缚修和傅敏……还是不知道她真实身份、只因与她同窗四年便爱上她的裴骁璎,所有人都觉得她终于可以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那时她已经死了。
没有喧闹礼乐,没有人声道贺。供桌上的龙凤呈祥烛燃着幽火,烛泪顺着烛身滑落,似无声的喟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年轻的少年将军笑着俯身弯腰。
他不知道,红绸的另一端,其实永远不会再有人牵起。
第42章
001是那场喜宴唯一的客人。
金线织就的鸾凤图案在暖黄烛火下明明灭灭,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倚靠在廊侧,冷眼旁观看着这荒唐可笑的一切。
她看着年轻的少年将军身穿大红喜服, 朱红抹额束起高挺的发冠, 马尾随风扬起, 眉眼间除了明媚笑意便是挥之不去的意气风发。
她看着他独自饮下两杯斟好的合欢酒, 从紫檀木桌案上拿起一把剪子,剪下两缕乌黑发丝缠绕在一起当做同心结。
同心结被他小心妥帖地放置在木盒中, 思慕不舍的目光流连而过,终于, 001忍无可忍地直起身,冷冷出声问道:“你既然如此心悦她, 又知道她在谢家的处境那样艰难,为什么要让温缚修娶她, 为什么自己不想办法护她平安。”
她的话里莫名有几分怨怼愤恨之意,一阵堪称死寂的沉默过后, 裴骁璎将掌心的乌木盒放回原位, 缓缓提步走向她。
大红喜服的下摆扫过地面, 他撩袍就地坐在铺满红毯的青石阶上。
殿外的风卷着夜露吹进窗棂, 烛火剧烈晃动, 将檐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