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一点异常的迹象都没有。
她和秦明月同舟共济携手渡过了这么多难关,究竟有什么困难不能说出来商量着解决。
在她背后操控一切的那个人又是谁?
同样的,罗沁也不会完全相信温嘉懿的片面之词,她不会因为这简单的几句话就去怀疑秦明月进入地下赌场的真实目的,质疑她说话做事的动机,以及她是否会背叛自己。
她实在太了解秦明月的性格,秦明月从来不是论迹不论心的那一类人,她的理想和抱负同她的性情一般如出一辙,相辅相成,做某件事只有可能是自己想做,否则宁可撞得头破血流,挣扎得鱼死网破,也没有人能强迫她。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罗沁才不得不承认温嘉懿所言一定有理可依。
日月轮转,天光沉沉。
罗沁如同一尊被风干了的石塑雕像般枯坐在原地,肩膀低低地耸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
紫檀木桌案对面端坐的温嘉懿丝毫没跟她有客套之意,酒盏倾落,她面无表情地一杯接一杯下肚,心情似乎也不算好,像喝白水清茶一般无知无觉,几乎没怎么停过。
“嘉懿,这酒虽然不烈,但喝多了也容易醉。”两个人就这么静默无言的过了很久,但看她喝得太快,也没动桌上的菜,罗沁收回思绪,语气犹豫道:“你要不要……”
温嘉懿其实习惯了想事情的时候随便喝点什么,闻言随意瞥了一眼案上和窗边的几个空酒坛,神色恢复正常,十分漫不经心道:“放心吧,在这里,还没有能把我灌醉的酒。”
这点度数,要是放在时空管理局的聚会上连开胃前菜都够不着,她要是喝了两杯就倒在这,回去后能被同事们当成笑料嘲笑二十年。
不过罗沁这句话倒是给了她一个提醒。
酒不醉人人自醉。醉意可以骗人,但浓烈熏天的酒气不会骗人,装醉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窗外夜色渐深,寒气逼人,烛火摇曳映着案上的酒盏泛光。温嘉懿的指尖无意识蹭着酒盏边缘,正想着怎么天衣无缝地装醉套裴璟的话,不成想罗沁那边一个没盯住是真喝醉了。
从前惦记着每日上职要时刻保持清醒,她已经很久没有喝个畅快,半边身子没骨头地俯在桌案上,脸颊两侧红红的:“嘉懿,你头顶上怎么有星星在闪?”
温嘉懿:“……”
这是喝了多少。
她正想礼貌询问需不需要叫流云进来扶你回去休息时,罗沁忽然抬头,乌黑的眼眸澄澈干净,像撞入密林中灵动的小鹿,问道:“嘉懿……你有没有为谁掉过眼泪?”
周身气息凝滞片刻,温嘉懿对上她清澈的眸光,倏然一怔。
“……”
“我第一次为人哭,是为明月。”
罗沁放下琉璃杯盏,轻叩案面,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响。
想起幼时那些零星破碎的记忆,她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波澜水光:“长这么大,我是头一回见到皇室的公主能活得这么惨,比冷宫里失宠的嫔妃还要不如。”
“我和明月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世家宴会上,那会她才不到十
岁,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和任何人说话,浑身上下一块连好地方都没有,不是青就是紫。”
“她乍一见到我,跑得比兔子还快,看上去不想见到我,也不想让我看到她。我一路追过去,尝试拉她的手,将她的袖子捋上去,看到的却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是一个微风和煦的春日。
芙蓉园中垂柳飘絮,满园都是琴音笑语。
缠饶着紫藤花的廊柱下衣香鬓影,庭院中有笔墨书香和精致的茶水糕点,世家公子贵女其乐融融谈论诗词歌赋,这些喧嚣热闹与雅致于秦明月而言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少女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
直到罗沁的手触碰到她的手腕,犹如晨光熹微时刺破厚重云层的第一束光,她才瑟缩了一下,没再躲开。
罗沁好奇地蹲下身问她:“殿下?你就是七公主吧?她们都在那边玩,你也一起吧。”
秦明月低着头,没有自称殿下,而是叫出自己的名字:“明月不敢。”
“为什么不敢?我牵着你走,别害怕。”
稚嫩的面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罗沁拉着秦明月往园中内院走。
树荫回廊下,秦莞身着锦衣华服,被众人簇拥包围着坐在人群最中间谈笑风生,见状奚落的目光扫过二人,嘲讽道:“看来七妹是攀上高枝了,所以连我这个亲姐姐也不认了,可喜可贺啊。”
其他人随即附和秦莞的话:“能得五殿下如此一言,七公主恐怕也受宠若惊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七公主如今顶着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还敢来雅集会,想来都是她的母妃教女有方。”
“什么教女有方?我看是有娘生没娘养吧哈哈哈哈哈。”
“就你会说。”
秦明月偏开眼,倔强地抬手擦掉脸上挂的泪珠,不肯出言反驳,也没有资格反驳。
罗沁侧身看着她,不知为何,也开始莫名其妙地跟着掉眼泪,那些公子贵女怕招惹罗家的是非,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一哄而散。
只有秦莞一直冷冰冰地站在原地,眸光漠然地看着秦明月,看着她和秦明月始终交握的手,像要活生生将她们盯出个窟窿来。
罗沁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对秦明月有这么大的恶意。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暗自发誓,我绝对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不能让她再吃不饱饭,无论怎么样都好……我一定要和她站在一起,牵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护在我身后,不能再让她过得这么惨。”
“我要保护她。”
“我一定要保护她。”
那年年少,幼稚的孩童许下最真挚诚恳的誓言,说好要永远践行,永远在一起。
罗沁晕乎乎地说完,抬眼看向温嘉懿,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问道。
“你呢?”
“嘉懿,你曾经为谁哭过吗?”
-----------------------
作者有话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登高》
第33章
话题怎么突然扯到她了?
温嘉懿分神粗略推算了下罗沁口中所说的时间线, 或许裴璟那时已经取得了秦明月的信任,或许秦明月和罗沁的相遇和利用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些都无关紧要,世上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太多, 不择手段去争抢的人也太多, 她不想再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就像罗沁所认为的, 七公主才性相同就足够了。
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人。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
罗沁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闻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中的酒液晃洒出几滴来:“不可能。人怎么可能没有为另一个人哭过?连我这么坚强的人都为明月哭过, 你肯定是在骗我对吧,就是单纯不想告诉我而已, 我看透了!”
温嘉懿不想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无奈笑了笑道:“真的没骗你, 骗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这确实是实话。
她的眼睛和身体在成为首席执行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接受了管理局的机械改造,除非外界环境给予她的破坏性毁天灭地, 严重超出这具身体所能承载的负荷,让她难以忍受, 否则很难再掉出生理性的眼泪。
如果要说成为首席之前……
几帧如花似梦的片段在脑海中不停闪回重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温嘉懿的脑中忽然混沌一片, 让她难以自控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险些没稳住身形。
“……”
那是属于首席执行官的晋升考试, 也是她唯一一次失败的任务。
空旷安静的山谷中万籁俱寂, 栖息的飞鸟从树枝上惊起。
那时浑身是伤的001倚靠着崎岖不平的山壁石块醒来,难得显出几分狼狈之态。
意识逐渐回笼,这是个从未来过的陌生地方。001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她撑着地面坐直身体,抬手蹭了蹭颈部渗出的斑驳血迹。
撕裂钻心的疼痛感随之而来, 她沉默着没有出声,冷静地环顾四周,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女子,尝试抬眸打量她的面容。
角落的枯草堆上放着一副银色面具,那女子正在收拾捡好的柴堆,她束着高马尾,身披玄甲,扬起的红色披风飘逸洒脱,俨然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时间在静默间一分一秒流逝,001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属于首席执行官的晋升考试还未结束,她需要在暗河洪流中生存满一百日才算通过考核,但这具身体的机能并不足以支撑那么久,到第九十日她就已经奄奄一息。
原来如此。001婆娑着左手食指上完好无缺的玉环,终于想起,濒死之际是眼前这位将军救了她,她才得以保住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