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是皇帝对他的历练和考察,也是秦砚景第一次领命办事。
田埂如焦土般裂着几道极深的纹路,由于接连几个月都滴雨未下,田间只剩些枯黄的禾秆叶片蜷起焦边,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里,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两员侍从立在秦砚景身侧,他踩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土块一踩便碎成细沙,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这些土地的干裂程度,不像只有几个月没下过雨的样子。
不远处有吵嚷喧闹的动静传来,秦砚景收回思绪,循声看去,几位老农跪在田埂间向收税的公差求饶,哀求声混杂着一声声越来越高的呵斥震鼓连天。
秦砚景这身锦衣华服在一众破旧布衣中十分显眼,其中一位瘦骨嶙峋的农户看到他,立刻手脚并用地挣脱束缚,连滚带爬从干裂的田间跑过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官老爷,求求你放过我吧!这是最后一口粮啊!若再收走,一家老小就真的没有饭吃了!我父亲还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啊,还请您高抬贵手,让我病重的父亲有口饭吃吧!”
其余人推搡着公差跟着帮腔:“为什么还要收我们家的?今年连续六个月大旱,日子本就过得艰难,我们明明拿余粮补足了赋税啊!交足了粮食,我交足了!请您相信我啊!”
鲜红血渍顺额角蜿蜒而下,那位口口声声说父亲卧床不起的老农将头磕得血流不止,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秦砚景,只觉得他身上的衣服华丽昂贵,气度雍容,一定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一句话便能救他们全村上
下的性命。
管事的几位公差见那老农只差几步就扑到秦砚景身前,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吩咐手下人将抓回来他按在地上,捂下他的嘴。
正午时分,日头正悬中天。秦砚景听到幽州六月大旱,像是有重要关窍被打通一般,话音猛然一顿:“你说什么?”
领头的公差向后面人使了个眼色,连忙弓腰拱手向秦砚景谢罪,谄媚的笑容里透着几分惊慌之意:“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这帮刁民不懂事,贸然惊扰殿下圣驾,小的这就教训他们。”
说完,他狠狠踹了老农一脚,抬手便扇了他两巴掌:“刁奴!竟然当着大殿下的面胡言乱语,什么粮食?你交的是什么粮?”
倒在地上的老农被打得浑身病痛,却还是挣扎道:“我当然交的是麦子!是小麦啊!”
“小麦?”公差哼笑一声,走过去径直推翻了田埂间那几辆农车上的装粮箩筐,满脸鄙夷:“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小麦?”
装粮的箩筐中,干瘪的陈谷和新鲜的麦穗揉杂掺混在一起,随着公差的动作纷纷扬扬散落一地,似一场大雨淋湿了农户的枯瘦凹陷的脸,比锋利尖锐的刀割在身上还要疼。
“瞧瞧,这所谓的新鲜小麦里掺杂了多少陈谷?”公差扇了扇空气中那股难闻的腐坏腥臭味,嘲讽道:“像你们这种穷山恶水里养出来的刁民,最知道怎么以次充好,幽州不过三月大旱,天子恩惠允准减免征缴,你们去岁秋收积粮甚多,如今全县每户人都不愿拿出几斗米来为朝廷减负,如此行径,难道还要怪我们苦苦相逼?”
这些话好像有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闻言,秦砚景不禁蹙眉,就在他想要张口说些什么时,身旁的侍从走近俯身耳语:“殿下,此次幽州大旱,乃是天灾人祸导致德阳县颗粒无收,陛下虽有意因灾情暂缓征缴,但这些刁奴欺上瞒下,将陈年麦谷当成新鲜小麦交税企图蒙混过关,一朝揭露,乃是他们罪有应得。”
侍从提醒道:“殿下,幽州刺史,曾与郁国公爷有旧啊。”
“……”
“……”
最后一句,他没有压低声音,像是刻意要说给谁听一样,其余始终站在一旁没有上前的农户,眼里刚亮起的那点希冀,便随着这话一点点暗下去,直至熄灭。
草帽沿下的汗珠砸在土块上,连风掠过都带着灼意。
过了许久,那位倒在地上的老农终于有了动作。
他张口欲说的话、想陈的冤情,在公差得意洋洋的眼神里,在秦砚景听完后致命的沉默中,和着零星血肉全数吞了回去。
老农撑着干裂的田埂勉强起身,指节攥得发白,明明站直了,却又跟弯下腰毫无区别。
他佝偻着脊背,捡起散落在脚边的几穗麦子和箩筐,拂去上面的灰尘,将仅存的几穗麦子好好放了进去。
“李守生!你快回家来啊,你父亲快要不成了!”
“断气了……断气了!又饿死人了啊!”
“快抬出去!放在屋里没一会就烂了!”
李守生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漫过空旷的田埂,传出很远,震得他的胸腔都发颤。
新麦的清香气,伴着陈谷的腐味,又混着农户唤他回家去为老父下葬的焦急声音,交融碰撞,悄悄发酵成蚀骨的恶臭。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伴着他的笑声,幽州德阳县下了今年浩浩荡荡的第一场雨。
这场迟来的倾盆大雨如上天恩赐般慷慨洒在田野中,田间农户惊喜或哀嚎声此起彼伏响起。
“下雨了,下雨了!老天爷开眼啊!”
“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
远远望去,今秋似有金黄的麦浪在这片田野间摇曳生姿。
“……”
“……”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幽州大旱已有半年之期,而地方官员知情不报,我不知道换谷是他们贪粮的下作手段,我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谢春盈稍稍凑近了些,语调放轻,话中带了些引诱的意味:“子渊,这些事,你当真不知吗?”
两人的眸光在刹那间交接,秦砚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漆黑如墨的眸中充满挣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真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
这些事他早从往届奏疏里见过先例,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官吏偷梁换柱的手段,用霉变的陈谷替换农户缴纳的新粮、污蔑农户以次充好,再将克扣下的好粮高价去私售牟利,如此一来,每家每户便可多征收几斗有余的谷物。
承平十一年,幽州的那场大旱根本不止三月,秦砚景亲自踩过德阳县的田垄,那些土地的干裂程度分明已经半年有余,但这件事层层相瞒,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级应该向上报的人全部知情不报。
他不能做这个恶人,他奉命核查税收,就只能核查税收,而不是彻查灾情,皇子亲临幽州关怀德阳县百姓,随即上苍感念恩德将一场大雨落下。
本应该是这样书写的。
谢春盈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光冰冷,她时常痛恨他的愚蠢,也怨恨他的矛盾。
秦砚景无法像秦莞一样理所当然的认为一将功成万骨枯,认为手下士兵冲锋陷阵成就将军的功名乃天经地义。
他会审视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自己论迹论心都需要心狠手辣,因为想要走向那个位置就只有血流成河这一条路。
但某些时刻,秦砚景忍不住向往林婧若那样一心为国为民的赤忱之人。
“子渊,你自诩狠心,却将那份狠心给了天下万民,又将那份心软给了你血浓于水的兄弟。”
她叹了口气。
“你脚下踩的不是德阳县干裂的土地,而是黎民百姓的累累白骨。”
“秦砚景。”
“你究竟要本末倒置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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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
第28章
语罢, 谢春盈顺着他的动作蹲下身,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抹去他眼尾的那抹零星湿意,她的掌心温度冰凉, 他不经意间掉落的眼泪却滚烫。
浅紫色的衣袖轻柔地擦过脸颊, 裹挟着一丝微凉的软。
寒风吹起她乌黑如瀑的发丝, 秦砚景低低垂着眼睫, 出于本能地将半边脸放进她的掌心蹭了蹭。
只有在谢晏语面前,自己才不用苦心经营地伪装, 不用假装任何事都在掌控之中,不用时时刻刻唇边都挂着笑。
秦砚景缓缓抬眸, 忽闪的长睫微垂,神态中难得露出显然易见的依赖和脆弱之意:“晏语, 是我本末倒置了吗?我做错了吗……可我该怎么做?”
我不应该无视他们的苦难,不应该视若无睹, 应该对他们伸出援手吗?
回答他的不是一句简单的是或否。
就着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谢春盈默不作声地看了秦砚景许久, 那位世人眼中有些不近人情、甚至称得上是生人勿近的永安郡主在此刻和他靠得很近, 连额头都快要抵在一起。
这是谢春盈给予他的特殊对待, 普天之下只有他可以拥有这份殊荣。
“子渊, 从幼时起, 每日十二个时辰, 我有八个时辰都在学习如何做一位合格称职的大梁皇后。”
“所有你会的东西, 我也分毫不差的悉数学过,那些书册上枯燥乏味,许多人一辈子触碰不到的边疆军情军务、地方春秋税收,所有你知道的,我也都清楚。”